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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哭了.猪笑了.蚂蚁病了(十)

第一部 天问

发表时间:2013-04-24 14:55 内容来源:中国报告文学网 作者:陈亚珍

第 十 章

梨花庄哐咚一声惊住了!紧接着地震一般地哆嗦起来。散落在树枝上密集的老鸦惊惶失措地飞走了。整天提心吊胆的村民一数儿地僵下不动了!这一刻静得能听到阳光的脚步声。我随阳光伫足在树的枝杈上,望着一辆高极小汽车停在官坊地,开了车门,伸出一只摩登脚,一踏地,梨花庄就倾斜了一下,好像难以承受这个重极量的人物。然后车里钻出了摩登妇人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女郎。金发女人瘦腰大屁股,说话哇啦哇啦一句也听不懂。那个妇人让我心揪了一下,在我记忆中积存了她对我太多的伤害!她是银宝婶的独女玉米。按说她该六十多岁,但看上去并不老迈,除去眼睛是黑的与洋人没有两样。她如首长视察工作一样,扫描了一下撒满白灰的故土,面部表情出现了惊愕。一个秃了头发的小女孩牵着头小毛驴从村街上路过,一看碧眼女人就像看到了幽灵一样,呜哇叫了一声,撒腿就跑。把金发女人搞得莫名其妙。梨花庄一时间天不是天,地不是地了,一庄人都出来观望,却不敢明目张胆,挤挤挨挨在拐弯处观察这位来自异国的不速之客。玉米看到那些哆哆嗦嗦的人也惊下了,在阳光的照耀下每个秃脑袋都闪着光亮。

玉米走过去说你们的头发呢?他们说,鬼舔了!

鬼舔了?玉米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惊讶。说庄里撒白灰什么意思!人们说“逼邪”!玉米惊骇了。玉米把庄前庄后观察了一遍。说现在了还搞这一套?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却有人喊银宝婶,说玉米回来了,带了一个外国人。喊声一出现,银宝婶本还敞开的门,哐咚一声关严了。村长刘三毛急匆匆地跑过来,诚惶诚恐地说,回来怎也不说一声?有失远迎,失敬!失敬!玉来说你的头发也快掉光了,怎回事?三毛摸了摸头说,掉几根头发有甚大不了的。玉米说这肯定是一种病吧?三毛说医生看不出这是病。玉米说我娘呢?三毛说你娘的头早掉光了。玉米推开三毛回到家中,大门关得严丝合逢。玉米拍拍门喊:娘,我把轩达的美国媳妇领回来看你了,快开门呀。

银宝婶静静地坐在春暖花开的土院里双手合一打坐念经,好像这声音与她无关。玉米再次拍门,二叔开门呀,你们都不在家吗?傻金宝嘿儿嘿儿地笑着要开门,银宝婶不看金宝却洞察秋毫。说金宝,给我回来!金宝果然就不开了,顺从地挨着银宝婶坐下,开始抠脚指间的污秽。玉米听到动静就又喊:娘,你不让我登门,难道连你外甥媳也不让登门了?她是从美国来的,最先进的美国!你听到了没?玉米的叫声高悬着自豪也弥漫着历史的隐痛,释放出浓稠稠的伤感……银宝婶气定神闲,任玉米怎样的吼喊都无动于衷。碧眼女人耸耸肩膀说,噢!怎么会如此不友好!

玉米急了,说娘,庄里人都病成这样了,你怎样,让我看看啊,我带你到城里去,愿意的话轩达带你到美国转一圈。咱不缺钱,我房子在全国最好的城市都有,想住哪里住哪里,我可给你雇家佣侍候你。

银宝婶没有动容。玉米听听没有回声就又喊:娘,我是你唯一的女儿,这世上除了我谁还和你有关系呢,我们就这样蹩一辈子吗?事情都过了二三十年,二狗叔都没记怪我你还记怪甚?银宝婶仍无回声。玉米绝望了,说娘,在你心里仇二狗比你的血亲都重要吗?仇二狗给你甚了,他眼下像一条快要老死的狗了,谁还把他当一回事呀。可我的钱都能买下一坐城市了,你还在这鸟村里受苦你让别人咋看我呀……

银宝婶心静如水。玉米就再无希望了。刘三毛以村长的身份喊,银宝婶,我是三毛,你开门我有话给你说。银宝婶依旧无言。刘三毛就请玉米到他家作客,其殷勤劲儿可谓屈膝。玉米并未给他这个面子。等不开门就把一包东西放在门前,说娘,包里的营养品和五万块钱放下,你拿着去看看病,我走了啊?

银宝婶凝固如石。

玉米驱车而去。庄里人哗地围上来,盯住装了五万元的包都想开开眼界,可等到晚上我也没见银宝婶出来取……

我的眼睛湿润了……

在一个谁都不经意的正午,太阳的光点跳荡在梨花庄各个角落,在暖暖的意境中,庄落里的人都端着大海碗聚在梨树下吃饭。

这当儿,马路上有一个军人策马飞奔,马屁股后扬起一缕淡淡的尘土,一村人的目光被这个景象吸引过去,先是站在树下翘首眺望,接着有人马上判断清楚目标是朝梨花庄进发的。由于庄里出去的男人基本死亡,有关等待的热情早已消解。可这突兀出现的情况,立即吊起人们的胃口,有人说是不是天胜爹回来了?就有人喊:天胜,快叫你娘,你爹回来了!天胜听到喊声,先是一怔!好像对爹的概念一时整合不起来,及至有人又喊,你傻了?你爹回来了你愣啥呀愣?天胜这才醒过神来,对此判断确信无疑,放下碗拽住她娘就往前跑,天胜喊着,爹呀,你可回来了!声音里的泪一波一波地往外涌……天胜在前面跑,她娘在身后扯下头上的毛巾捂着嘴呜呜咽咽地哭,嘴里喊着,死鬼,你怎才回来呀,娘都瘫了七年了,天胜都快娶媳妇了,不想别人你就不想孩娃吗?她往前面跑着不停地说着骂人的话。我和娘也为天胜娘俩揪着心,我们也一直跟众人往前涌。

我的心起风了:天胜爹回来了,可爹呢?他一点都不恋家吗?随着目标接近我们的视线,村人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只有三叔和大伯蹲在地下不动。他们一定是因爹不回来而难过。可是,天胜和她娘怎站下了呢?难道他不认识爹了吗?后来又有人喊话说不是天胜爹,是二狗,是惠儿爹!

我的脑海里“嘎啦”一声打了个震耳欲聋的霹雳!爹?是爹回来了?我拉着娘往前跑,我说娘,爹回来了,快走,爹回来了你愣甚呀愣?

娘挣脱我的手转身回去了。我喊了一声娘,娘头也不回地走了……哦,我这才想起来,爹虽然是回来了,可这个时候娘已经不是爹的女人了……这个现实减弱了我见爹的热情。待我回过头来的时候,爹骑着马已站在我身边,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马背上还驮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庄里的人把爹围得水泄不通,导致爹连下马的机会都没有。大伯和三叔一跃而起,冲进了人群里,两个人几乎是把爹抬下来的。爹一下来,兄弟仨就抱头痛哭,说见了,终归又见着了……

灿灿的艳阳刺亮刺黄了整个世界,不知是喜是悲的哭声,呜咽着穿越了七沟八梁,土地流动着活生生的气息,树木绿透了半边天际。小鸟在枝头上叮叮咚咚跳来跳去,蹬落的清新气味在半空中荡漾开来……

一村人都跟着哭了,哭得莫名其妙,哭得毫无来由……

可那漂亮女人却被搁在马背上没人管了。那女人慌乱地喊:老仇,老仇,你把我接下来呀!爹顾不上接他的女人。其他人好像也不敢去接她。而且谁也不知道“老仇”是谁。最现实的情况是他们只管哭,只管哇啦哇啦诉说着相互听不清楚的话。

那女人等不及了,眼睛一闭自己跳下来打了个趔趄,尖叫了一声,爹才想起了她,一愣之后去拉女人。大伯也在这个时候把我找到,拉我去见爹。可爹和大伯谁都没有开了口。大伯瞥了一眼女人似乎完全明白了一切,低头对我说,惠儿,叫爹,这就是你盼了十几年的爹……

可我没有叫爹,因为爹身边站着的不是娘,而是另外一个与我不相干的女人。我一劲儿地往大伯的身后躲。爹的形象在我眼前一再模糊,遥远得我几乎认为他不是爹……爹爹费劲地叫了一声惠儿……

我说你不是我爹,我爹不是这个样子……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谁也搞不清在我心里的爹应该是什么样子。很多人提醒我这就是你爹,村里那么多娃,全都没了爹,只你爹回来了,你怎能说这不是你爹呢?

很快,父女相认还没有进入基本状态,情况就不允许我们拖延时间了。天胜娘挤到爹身边问,二狗,天胜爹哩?他不是和你一个连里的?你回来了他咋没回来?

爹脸色有些灰了,说最后一次大突围,我见过他一次,我看他当时转了向,我喊了一声快跟我跑,我以为他跟上来了,结果回来清查,活着的名单里没他,死亡名单也没他。我在“赴朝”的各团名单上查也没有,直到现在下落不明……

爹话音未落,天胜娘“呸”地唾了爹一脸唾沫,随后巴掌也跟了上去,声响惊颤颤地飞旋着!她在爹身体上连抓带打,嘴里的唾沫都唾干了,说他怎能下落不明,下落不明是甚意思啊,你把俺男人领走,你怎不把他领回来,你让俺以后怎过呀!为甚下落不明的不是你是他呀,你还俺男人还俺男人……天胜娘不管不顾地撕扯爹,爹一直退让着,最后爹干脆将自己交给天胜娘任由她惩治,只是不言语……

瞎久妮拨开人群将天胜娘推开,说你咋像条疯狗?他是给咱打天下的英雄你不知道吗?又朝众人喊,你们都瞎了聋了哑了,看着英雄受辱动都不动,他疯了你们傻了?

众人惭愧地低下头。天胜娘不管久妮婶说啥道啥,扑过去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她继续打继续骂。俺宁要烈士也不要“下落不明”。你就让俺烈士了吧,烈士了还有点政府的补贴,下落不明俺啥也没有,俺连光荣也没一星半点……

天胜娘没完没了,好像“下落不明”与“烈士”的决定权由爹掌管一样。爹面对歇斯底里的天胜娘没了办法。村委主人看不下去了,说天胜娘,二狗已经不是过去的二狗,他是咱们的县长了,你咋呼甚呀咋呼?

天胜娘听后,嚣张气焰顿时堰旗息鼓,打爹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住不动了,思维经过了转换,表情出现了异样的神色,县长这个官职把她吓住了,她活了这么大,哪里见过县长呢?可她此刻打的是县长!所有的人都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被爹如此惊人的身份变化吓住了。天胜娘经过大脑的过滤仿佛回过味来了,她突然退下来软软地瘫坐在地下哭开了,俺要男人,俺不是诚心想打他呀……

话里带着怯意,带着对自己做错了事的不知所措。爹没有计较天胜娘的忘形,爹抓起天胜娘的手说,嫂啊,你打吧,二狗在你面前只是兄弟,你打你兄弟理当应份。如果打我你心里好受些那你就打吧。我何尝不想把咱村的男人都带回来,可你哪里知道战争是由不得人呀我的嫂哎!爹眼圈红了,他对一村人说,如果我一个人死去能把所有的男人都换来我也愿意,可是,老天爷偏偏留下来的是我啊……

一村的女人们都呜呜哇哇地哭。仿佛是对爹最大的控诉。也是最大的谅解。天胜娘反而不哭了,她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这当儿大伯仰天长吼:爹,娘,你们看见了没?你二小回来了,他当了县长了——咱祖上有灵啊!喊声箭一般地穿出去,回音在四面八方扩散着。爹被大伯和三叔抢行往家里拽,一村人簇拥着转移地点并不给我们家人片刻的独处。沿村街的人就像游行队伍,以致我根本看不到爹。我在众人的腿根下转来转去,找不到自己的落脚处。曾经在我心目中演绎了无数次迎接爹爹的仪式,就这样平平淡淡过去了。我的花衣服早己瘦小得不合身,九斤叔给我买的扎头的红绿绸子也没来得及用。预先的一切准备都显得那么可笑。我的漂亮和美在爹那里一点也不重要,因为爹根本就无暇顾及我。

我停下来,攥着脖子上挂着的子弹头转身跑着去找一直未曾露面的娘,却没想到娘也端端地坐在炕上,手里同样攥着那颗子弹,这是爹给我和娘唯一的一点点纪念!

爹被一村人簇拥着往家走,浩荡的队伍惊得满村街鸡飞狗跳,轻柔的鸡毛随尘埃一同在空中翻飞。狗的叫声提醒着梨花庄出现的新情况,致使远山的牛羊也停住嚼食凝神朝村里眺望。爹开始还步履均匀,应答着村人七嘴八舌的问话,颇谦虚地显示着衣锦还乡的骄傲。及至到了青石板小路看到了家,爹的脚步就快如一阵劲风,谁也赶不上,把一村人都甩在了后面。爹接近了家门,像累了一天急于想充饥的孩子,一推门就喊,娘、爹,俺回来了,俺活着回来了!爹满屋里寻找,却找了一脸茫然。说爹娘哩?

没有人回答爹的话,屋里静静的,只是村民们相互莫名其妙地交换着眼色。烟薰火燎的屋里,除去散发出一股臭炭味儿,就是藏粮的瓮儿罐儿静静地排列在屋里,亘古未变。唯一的变化是家中没了他的爹和娘。爹僵僵地站着,面部表情久久反映不出任何内容。一村人站在院里谁也不接爹的话,有哭声早已迂回曲折地传出来。可爹还是没有意识到哭声里的信号,他从东窑走到西窑,又从西窑到东窑,一直是愣愣怔怔的走,仿佛大脑已失去控制肢体的功能。大伯说二狗你傻了?爹被日本人吊死了,娘得了黄劳气鼓症死了,三狗写信不是早告诉你了吗?大伯的话并没有起到相应的效果,所有的人都听懂了大伯的话,可爹依然像一只无头苍蝇横冲直撞,在各厢窑里反反复复地走,把所有的人都走怕了,好好的一个人,马上就成了傻子白痴了!大伯说二狗,你没听见我的话?娘埋在西坡“望子坟”里,她一定看见你回来了。说不定正乐呢。爹这才停下来,低头站了好一阵,继而又仰起头努力克制着情绪说:要奋斗就要有牺牲……对吧?

爹在问谁呢?一院的女人哭开了,她们不知道是为爹哭还是为自己哭,反正都毫不吝啬地流泪!三叔拿出一摞儿纸给爹,说二哥你要难受先去给爹娘烧串儿纸,你走后,村里何止死的只是爹和娘呢?爹像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人,听着三叔的指引,找了一把铁锹随三叔向西坡走去。

往事总是以奇异的色彩带动人的记忆,爹走一段抓一把土,在手里揉搓一阵再放在鼻子下嗅,土难道会因时过境迁而与往日迥然不同吗?

爹站在好大一片坟地面前不动了。三叔拽着爹往奶奶坟前走,爹的步履开始蹒跚了。也许他看到大大小小的坟堆错落在离路口最近,最有利于观看大路的一面坡上,爹明白了一切!他的娘虽然是死了,可她终究在这一刻看到儿子从大路上回来了,可其它的死魂灵是永远不会有这种享受了!当爹的目光触到石碑上雕刻着“望子坟”与“望夫坟”的标志时,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变成了两眼黑洞洞的深井,坟头上的每一根草仿佛都如一把利剑穿刺着爹的心。三叔领着爹先是给奶奶烧了纸,然后依次在每一座坟前进行着同样的行动。看不到爹的眼泪,只听到爹气粗如牛的喘息,三叔带着爹每走一座坟,都要讲一个心酸的故事。站在拴贵娘的坟前,三叔说,拴贵死讯传回来的时候,烈士牌要安放烈士亭之前,拴贵娘悬梁自尽了。按乡俗白头人不送黑头人,村里人明白拴贵娘的心,先把她埋掉,然后拴贵才进了烈士亭……也就在同一天,孟怀叔上山放牛,有人通知他狗娃牺牲了,孟怀叔往家里赶,谁知他蹬闪一块石头,滚下山崖摔死了。孟怀婶经不起双重打击也跳井死了……

风声带着三叔的讲述在整个墓地的上空旋转着,四野的草丛和树林都发出了呜呜咽咽的叫啸,爹的喘气声越发的粗重。爹听故事的时候始终低着头。三叔又指着几个坟堆说,喜元爹,万良爹,金全爹,怀明爹,百川爹是在一次送军粮死的,他们是抗日积极分子,他们说多打一个胜仗他们的孩子就早一天回来,他们带头把家里的粮食献出来,还得了区公所的奖。可没等到他们的孩子回来就先去了……

爹一直潜心为每一座坟头添土,虔诚的如同一个宗教徒,及至把所有的坟头都收拢成高如一座座山脉,爹才突然跌跪在“望夫坟”与“望子坟”的石碑下。看上去爹蜷缩的身体在高耸的坟墓下小如一只蚂蚁。四周一片静谧,爹像一个气息奄奄的病人张着嘴,望着天,手指不停地掘着荒土,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状态……

三叔说,哥,你张开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可是爹哭不出来,整个身体都在痛苦地痉挛着,岁月的沧桑正显示着摧残人的力量,这种力量让时空变得凝重了,它厚积薄发与我想象的截然不同。哭对爹来说是很困难的事吗?如果真像三叔所言哭出来就好了,爹为甚不哭呢?爹脸色青紫,好像坟里的死骨要他的命一样。谁也没办法救爹爹。

万能的大伯赶来说,你哭呀二狗,爹死了,娘死了,你怎不掉一滴眼泪呢?可大伯愈发让爹成了一截木桩。后来大伯换了一种方式,说二狗,自古尽忠不能尽孝,长兄如父,哥向你保证爹娘不会怪你,村里人也不再记恨你了,你已经是县长了,咱爹娘和村人高兴还来不及呢。一人当官护四邻,以后咱对村邻乡亲宽绰些就是了。

村里人一致赞同大伯的话,说不记恨了,活着回来一个也好,三十四条命换回一个县长也值!就纷纷劝爹回家吃饭,谁知他们这一席话象成功地完成了一项“引泪”工程,大伯没有弄哭,他们的几句平常话,却让爹的眼泪哗然而出,如同遭了水灾。爹这一哭,一发不可收。从响午哭到下晚,看样子爹大有要一直哭下去的趋势。

三叔和村人几次拽爹走,爹都站不起来。爹一次次地将头碰在石碑上,发出嘭嘭的响声,把暮色都惊得一波三折。三叔看到爹难受得生不如死,自己也哭了,说二哥,哭一哭就行了,娘看到会心疼死的。哥啊,你欠了爹娘的我替你还,欠了村人你用一生去还。大哥让你哭出来是怕把你憋屈坏,你咋就哭起来没完了呢?

爹是被大伯强行背回去的,接下去的日子,爹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是去慰问那些死者的家属,每去一家爹都要放一些钱表示替家属的儿子或丈夫来看望。这个时候少不了一片哭声。爹身后聚了很多人,并且都知道去了这一家,接下来就该到谁家去了。而谁家就提前洒水扫院,把家里打扫干净,木栅栏大敞开,站在门口极自豪地等候。可爹到了谁家,谁家就死拖着爹不让走非让爹吃饭不可。爹找着各种理由拒绝。如此翻来复去慰问完了。爹就又去坟地里转游,我发现爹在奶奶的坟前站得时间最长,然后又在那群抗日先锋的坟堆面前站很久很久……

在距离我们家不远的烈士亭里不断有哭声出现,常常是一个哭声引出另一个哭声,紧接着有一片哭声响起来,就像头一个打鸣鸡叫响,无数只鸡都被啼醒,接着就叫成一片。爹并不是附近一带第一个听到哭声的人,但爹总是第一个赶到烈士亭。

烈士亭前,纳积了那么多的思念,眼泪,悲伤。我很怕爹又在烈士亭里流泪,可是爹仿佛已没有了眼泪,只是抚摸着每一个烈士牌的名字不声不响。有时候他抚摸着烈士牌,眼睛却不知盯着正前的哪儿。我觉得爹一定在想着某一个人的片段,或是一个故事,而且必定是英雄的。有时候他盯住名字看的时候,脸上是一片苍茫,谁也猜不透这“苍茫”的意思。他每拿一个牌子,牌子的家人就会跨前一步,表示此牌与她(他)有关。爹放下牌子的时候,总是用手拍拍站在他面前的人说,有难处跟我说。接受此话的人总是点点头,脊梁就挺硬了。显然他们找到了依靠。

爹在抚摸喜元,万良,金全,怀明,百川的牌子时没有人前来响应,两代英灵已无后人,爹的眼圈潮湿了。

银宝婶怀抱着银宝叔的烈士牌,身边是泪粼粼的玉米,母女俩呜呜咽咽地哭,爹一脸是愧疚,好像他不敢触及银宝婶的心。爹低着头,说银宝家的,我对不住你,我知道你和银宝感情最好,在部队他一有时间就拿出你衲的鞋垫子看。我暗暗向上苍祷告,千万让他活着回来,了却我欠你们的情。可子弹不长眼啊,银宝是首长的警卫员,他为了保护首长,在一次空袭中牺牲了……我没有把他带回来,心里更难受,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就找三狗帮忙,有用得着我的事,我万死不辞,不要哭了啊,回去吧。

谁知银宝婶哭得更凶,她说二狗哥,俺起初是怨过你,可战争死了那么多人,怨你顶甚用。俺是有难处,可俺的难处谁也帮不了啊,俺婆婆身体多病,又有个傻兄弟,老人家怕耽误俺一生非逼俺再嫁,不嫁她就不吃饭。俺要嫁了,俺婆和不醒事的傻兄弟谁管呀,这忙你能帮得了吗?

爹低头不言。银宝婶和天胜娘最大的区别是从不显示对爹的任何怨声,她几乎每天都有一场追念性的嚎啕,这让爹寝食不安。每有哭声爹都义不容辞地赶到烈士亭道歉。爹的道歉已重复得毫无意义,看得出爹恨不得有什么分身术,把自己分成无数个男人去抚慰每一个人的痛苦。可爹着急的时候只是踱步。致使久妮婶一有哭声都提前跑到烈士亭训人。哭什么哭!全国都在化悲痛为力量!梨花庄的男人都是英雄的男人,怎留下的女人都这么稀松软蛋,仇县长统共就住七八天,整天哭闹还让不让他舒心一天。去去去,都躲开烈士亭。

有爹在场,她们谁也不怕久妮婶。银宝婶就是其中一个。就在银宝婶哭泣不止的时候,荷叶姐跑到烈士亭哭爹来了。原因是他二叔总拿她当死去的娘看,说她长大也和她娘一样贱!荷叶姐为她二叔做饭洗衣服,如同一个专职“主妇”侍奉他,但荷叶二叔的目光看荷叶,常常让荷叶心惊胆战!晚上睡在她娘的房里,常看到二叔在窗前走动,有时候她正脱衣服就发现窗糊纸被捅破,二叔的眼睛让她匪夷所思。自她懂事起,他就一直看这个情景,娘在的时候娘害怕。娘因为和士兵出了事,这个情景就由她来接受。她说,难道她与娘毫无区别吗?有时候荷二叔无端地摧残荷叶,端过饭来烫了骂,凉了也骂。脊背痒痒挠得不是地方也骂。荷叶挨二叔的打是家常便饭。奶奶气急攻心,也病的不起床了。荷叶就成了家庭小主妇。爹慰问时给了她的钱,二叔拿去打酒喝了。荷叶偷偷攒下的鸡蛋,想去换一块布做衣服,二叔发现后,痛打了一顿,说做新衣服干啥,勾引大兵,走你娘那条路?然后把鸡蛋下到锅里煮吃了。荷叶姐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地跑到烈士亭,抱住她爹的牌子就哭。她说爹,你为甚不像二狗伯那样活着回来呀,你让我在世上怎活呀爹……

荷叶姐常哭,但人们只听她哭爹,从来听不到哭娘,因为娘的死,是对他爹的不贞,所以她想娘却不敢哭娘,娘落下的骂名全都集中在她身上。这成了荷叶姐心灵的硬伤。爹扳起荷叶姐的肩膀为荷叶姐拭泪。爹得知荷叶姐是因为一件衣服而伤心,就领着荷叶姐去了供销社,为荷叶姐扯了一身衣裤,谁知爹一回头,腊月,喜鹊,玉米,天胜,金蛋,铁孩,二兔……那么多没爹的孩子站在他身后,而且个个衣衫褴褛,眼睛如两盏明灯巴巴地望着爹,爹像阅兵一样整个地阅读了一遍,然后爹数了数人头,让供销社的掌柜每人扯一身布料,掌柜操起竹尺,一匹匹布料就迅速飞逝,每人得了同样的待遇,依次地走了。我远远地望着那些得到优待的人,以为爹也会给我一块,可是没有,爹从供销社出来的手是空的。我泪花倏然涌上来,转身跑了……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我的神思变得恍惚。几年前我视爹如神灵,我是那么渴盼爹回来,可爹真的回到我身边,我却觉得爹原来是这么地遥远。爹好像不是我的爹,是一村孩子的爹,我甚至连玉米,荷叶、喜鹊、腊月都不如,爹向我道歉说,供销社的花布扯完了。答应回城里给我扯。爹还说,我知道惠儿是个开明的孩子,村里的孩子都没了爹,他们更需要照顾……

可我并不开明,我虽然是有爹,可爹的爱都给了别人,和没爹有什么两样?所有得到爹关照的孩子,脸上都荡漾着自豪。我对爹有意见,可我又不敢提出来。我对着娘哭,娘对此事并不生爹的气,娘说爹欠了一村人的债是该有点表示,惠儿是个明白孩子,不能记恨这个……

我仿佛是个最富有的乞丐,有爹是最不该照顾的人。我问荷叶姐,你愿意是得不到花布的我,还是愿意得到花布的你?荷叶姐说愿意是我。我说为甚?她说花布总会穿破,可爹又不会破,委屈了有地方哭,受欺负了有人做主。

哦……我又对有爹感到自豪!可我却没有勇气叫一声爹,更不敢贴近爹仔细看他一眼。我知道这一切原由还是由于爹身边那个女人。她的确很美,美得能把洁白的梨花凋落,能让天上的月亮失去光泽;美得让人不敢走近!我常常偷看她,偶尔被她发现我的目光,我就嗖一下收回来,像是偷儿偷人家的东西一样羞耻。她才比我大七岁。她操着一口谁也听不懂的侉话,庄里人不管她姓甚名谁,议论她的时候统称为侉子……

爹让我叫她妈,我一劲儿地往后退,可我觉得只有“娘”才是人世最亲的称呼。一个比我大七岁的女人我怎可叫她娘呢?爹在让我叫她妈的时候,那女人同样羞红了脸,我看她并不一定愿意让我叫她妈。我抗拒那女人远比抗拒九斤叔更强烈!生活像一把小匕首一点一点逼近我的心脏!

自从爹回来,娘足不出户。九斤叔也进出无言。人们在这个时候见到娘和九斤叔时,神色都是怪怪的,所有的意思都饱含着蔑视,唾弃和不屑!一村人都为爹回来忙碌着,碾米的,蒸糕的,就像是接待她们家中的男人一样喜庆。这些人曾经那么怨恨爹,让我和娘受了那么多的罪,甚至差点要了命!奶奶死了狠狠吃了我们一天,导致我们很长一段时间受饥挨饿……可这当儿对爹就像对待庙里的神灵一样。上贡的人川流不息,如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

大伯和三叔的房子里,炕上地下都摆满了“贡品”,虽然爹一再说吃一口就行。可她们还是把一落儿枣糕和油糕全数儿放下了,爹若多吃一口谁家的,谁就觉得像是爹替她们的男人吃了一样,高兴得走路都有些颠。许多女人守着爹哭,打探她们的男人别后的一些情况,通过爹的记忆进行访“亲”寻“爱”。她们早已忘记了眼泪是意志薄弱的表现,爹也并没有象久妮婶和村委会一些人那样反对眼泪的进出无常。

村里人每天有人要请爹吃饭,爹不去是看不起人家,去是过意不去。大伯就把猪杀掉,要请全村人“吃盘”。这消息传出去像是过节一样,村庄热闹得天翻地覆。各家提前把桌子搬过去。做着事前准备。只有娘和九斤叔这个小院,静得连鸡、狗,猪、猫都没有一个。娘和九斤叔好像成了爹的罪人,形单影只地进进出出。这种对比让我的心纷乱无比。

爹对那女人就像对待小孩子一样。那女人什么也不懂,她把饭场上聚堆吃饭的人,统统认为是讨饭的。爹说这不是要饭的,都是些村民。她又诧异说那他们为啥不好好在家里坐在桌前吃饭呢?爹说他们不习惯用桌子。她于是天真道,他们不吃菜吗?爹说菜都在碗里。女人说我看他们的饭乱七八糟简直像猪食。爹就不好进一步解释了。那女人吃饭非要饭桌,大伯只好用两条方凳并起来代替饭桌她才肯吃饭。后来她又嫌饭尽是汤水,喝不下去,还要炒菜。

大伯不高兴了。大伯把爹单独叫到一边说,你找这么一个“干侉”好做甚,光想吃干饭,还要顿顿吃盘,吃也吃穷了。嫌贫爱富的货色。持家过日子,我看不如兰菊。回头扔掉她,把兰菊要回来。小家小户咱养不起!爹显然是不高兴了,但长兄如父,爹断不敢给大伯顶牛。爹说哥,生活习惯嘛,哪能一下就适应过来。这是人又不是东西,哪能像你说的,想扔就能扔掉的。大伯说兰菊不是人?你连面都没见就把她扔了。你是县长了,打一鞭能赶一群,想要她就要她,不想要扔了她也白受。我替咱娘对你说句话,她不合适做咱仇家的女人!咱娘病重时兰菊一捧一捧用手为咱娘接着吐下的浊物,你找回的女人她干过甚?她能做甚?头回到家就嫌饭劣,这哪里是居家过日子的人,我看是个扫败鬼。

大伯说这话的时候,那女人眨巴着眼睛很费劲地听着,好像也不怎么生气。爹给大伯递眼色也没有阻止了大伯的正常发挥。总之,大伯替娘说了话,而且要爹把娘要回来,这个建议让我乐不可支。我回到娘身边守着娘,我等爹重新把娘要回去,可是我只看到爹领着那女人堂而皇之地走街串巷,拜访各家烈属,经过娘的门前看都不看一眼。

我看见娘却总是借捡柴火或是去茅厕暗中张望爹的踪影,若能长时间地看到爹,她就不惜时间地看,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肯回头。回来的时候娘说,惠儿,他们说你爹当了啥官?我说县长。我又问娘县长有多大?娘说一个县那么大。我说一个县有多大?娘说不知道。过去都叫县长是县太爷,县太爷的闺女都叫千金小姐。惠儿,穿上九斤叔给你买的衣裳,守你爹去吧,县太爷的千金不能让人看着寒碜,你那么多绸子呢?娘给你扎起来,一准好看。我说不!爹从来顾不上看我,好不好看都一样。娘执意要我穿。可我为甚穿着九斤叔给我买的衣裳去为县长爹爹长脸呢?何况爹只知道要我叫那女人妈。我有娘,我为甚要叫她娘呢?正如我不叫九斤叔爹为他留下这个位置一样。可是娘和爹又怎能了解我这份努力呢?

我说娘,要是我爹叫你回去,你能离开九斤叔回去吗?娘愣了一下说你爹不会这么做。我说大伯让他这么做他敢不听话?娘说敢,你大伯管不了你爹了……我说为啥管不了啦?娘说因为他当官了。

哦……我的心揪了一下!终于明白了我几天来徒劳的等待。

大伯杀了一头猪,肉香味儿一劲儿从爹那边飘过来,我先是捏住鼻子,去掉来自嗅觉方面的诱惑。惠兰姐过来叫我去“吃盘”。并要娘与九斤叔也去。娘说不用了,让惠儿去吧。惠兰姐拉我走,我不去。惠兰姐说你是咋了,天天盼你爹回来,你爹真回来了你又躲起来。我说是我爹叫我去的吗?惠兰姐说,是我爹叫你的。我鼻子酸了一下!我说我爹一点儿也没有提起我吗?惠兰姐斩钉截铁地证实说没有。我说,俺娘呢?他有没有问起过俺娘?惠兰姐说,你娘已经嫁人了,我家已经有了新二婶了,你爹为甚还要问你娘呢?我的泪水倏然冒出来,我说那我不去。除非我爹来叫我。惠兰姐说那我不管你了。

惠兰姐如同一缕儿细风刮出去了。嗓子里哼着歌,带着她的骄傲和荣耀一同远去。而我的全部感觉是遗弃!像一块扔在角落里的抹桌布。我以为惠兰姐会告诉爹我的愿望,然后爹会亲自来叫我,或者重新派人来叫我,可是没有!我对爹彻底绝望了!我望着天,泪水不停地表达着我的心情。

九斤叔一定是以为我眼馋爹那边的肉味,他看看发呆的娘和哭泣的我,背着捕猎的家伙上山去了。这个男人虽然我死活不肯认他为爹,可他的细致入微让我体会到他最像爹!最实用!这使我难以拒绝对他产生亲切感。可爹呢?像一个精致的摆设。像一座令人仰止的高山,让我的脖子发困发酸,让我的眼睛发涩发累!

娘盯住我愣了一阵子,像是突兀想起了一件事情,她从屋里拿出我给爹写过的信,说你爹看了一定高兴。我知道娘在给我找接近爹的机会。我接过娘手里的信撕得粉碎,纸片儿像崛起的一个白色坟堆尖锐地刺痛我的心……

大伯那边开始“吃盘”了。酒令传过来:两厢好啊,五魁手啊,六六六啊……然后是哄笑,然后是吼叫,梨花庄的人高兴得疯了。我和娘却在这疯狂中默哀着!三婶端了一条盘饭菜送过来,娘捂住嘴哭了……三婶什么也不说,只是拍着娘的肩膀算是一种安慰。

九斤叔用了半天的功夫打回两只山鸡,当夜就把毛扒掉,第二天一早就在锅里弄出了满村街飘荡的肉香味。以往九斤叔是避讳肉味出去干扰别人的,可这天他支在院里的铁锅煮肉,以至肉香疯跑疯窜四处炫耀,有力地顶住了来自爹那边的肉味儿入侵。九斤叔依然把最好的肉撕在碗里给我吃。可我端着碗却吃不下,因为这不是爹的关心。受一点别人的恩惠,心就不知不觉离爹远了一点。这种残酷的现实让我食不下咽。我放下碗,一个人找了个地方捂着脸哭,任秋风伴着奔波而来的伤痛读厌了我无尽的孤苦!

爹爹来了,这是我和娘始料不及的情况。

一村人都在各个不同的方向,寻找有利观看的位置窥视着。惠兰姐把爹引进来,我的心房“轰隆”一声震响,世界就突然变得明媚起来,爹肯定是来要娘的吧?大伯的话肯定起到了最有力的作用!从未有过的幸福与自豪如袅袅的青烟从心底里升起。小鸟也随爹而来,踩在树枝上跳上跳下,啾啾地欢叫着,一定是在替我传播喜信。云朵也像受了人间的感染,在蓝天上匆匆奔跑中突兀停下来凝滞不动了!万物都在为我期待最美的结果,这种新奇使我顿时成了一个崭新的人!

娘看到爹进来,突然手足无措,眼里倏然涌上了泪水,她理理发髻,拽拽衣襟,算是对自己临时做了一番整容工作。但看得出娘神思慌乱得不知怎么才好。娘的嘴动了几动,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转身给了爹一个背影,捂着嘴,瘦薄的肩胛微微地抖动……

这种情形带动起一部分人掉下了眼泪,爹爹为此一时也说不出话来。挺挺地站了一阵,把手里的一叠钱放在炕上,说惠儿娘,不管怎说,这么些年你抚养惠儿辛苦了。有关惠儿的抚养问题我看还是按判决书上执行为好。这是惠儿的抚养费,自离婚之日算,我该给你补交二百块钱才对,可是,我给村里孩子花得不够了。这点钱先放下你收好,回头我按月补齐。明天我就要走了,你还有什么想法或者要求尽管告诉我,该我负责的我一定负责到底!

娘只顾咝咝呼呼的哭,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时间一分一秒地匆匆走过,我多么想提醒娘快一点要求爹把我们接回去啊。可是娘什么也不说。爹等不出娘的要求就转身要走,娘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一摞儿钱,面部表情骤然间狂怒起来,急风暴雨在所难免。娘抓起钱朝爹的背影喊了一声:仇二狗!你就这样走了吗?

爹停住脚步返回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娘就将一摞儿钱摔给了爹,纸钱秋叶般地飘落了一地,细风儿掀动着纸页,发出微弱的声音。我们一并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震惊了。爹说你这是干啥?娘说你眼下是县长了,你有钱了是不是?你以为惠儿的命是用钱能买回来的,是一个要求或是一个想法就能解决了的?爹说,你我的事错在你,我在外面革命,你在家里……

呸!娘无理地唾了爹一口,冷笑了一声,说你以为你光荣吗?在世人眼里你是功臣,你是人人夸赞的英雄!可在我眼里你是杀人的魔鬼!你把全村三十五个男人带走,回来的只有你一人。我眼睁睁看着那些死者的女人,跳井、上吊、寻死觅活,她们孤苦无助。是你把她们的依靠带走的,她们往我要男人,我又往谁去要男人?惠儿在生死关头你在哪里?我凭甚为你守节?我又拿什么为你守节?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我只有自己的身体可以换惠儿的平安……让世人耻笑去吧!我不死!我就要活!惠儿是我的,就是卖血,卖肉我也能养活惠儿,你的钱我要不起,麻烦你弯腰拣起来给你的女人花去吧。我不稀罕!

娘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便把自己关进屋里去了。爹没有弯腰拣钱,也没有跟我说话就转身走了。我一个人站在院里,望着那些抚养我的纸钞,就像看到了倾刻坍塌的一座废墟,一片荒凉的沙漠。刚刚抖擞起来的骄傲感倏然消失,世间好像不容我有骄傲存在,只有卑怯,孤苦才是我的天份。我仿佛觉得爹没有了,娘没有了,我的生存完全寄托在这些纸钞上……我一张一张地拣起来攥在手里惘然地站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给娘。可是娘冲脸就给了我一巴掌,说你咋就这么没骨气,穷死了你要他的钱,想当县太爷的小姐跟他去呀……

我说娘,你怎好不好就打我,我爹好心来看你,给你钱,你就那样骂他,你把我爹骂走了,我怎办?娘说你找他去呀,世间的钱都是贵重的,唯有他的钱连狗屎也不如!

我没有办法,娘不要钱,我只得还给爹。

我站在爹面前,低着头。虽然我对爹不满意,可娘说爹是“杀人魔鬼”我对娘更不满意。爹是英雄是功臣!我不许任何人贬低爹!这是我的意志。我捏着钱,抹着眼泪,我不知道该对爹说甚好。爹攥着我的手,说惠儿,这是爹给你的抚养费,她不要,你拿着就是了。

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爹,我的爹原来是这么的好看,国字形脸,浓眉大眼,虎头鼻,一头又黑又浓的大背头好像个官呀。爹的仪态足以使我骄傲一辈子!我望着爹,泪水一直不停地流。我说爹我不要钱,我要爹和娘,为甚惠兰姐一生下来就有爹有娘,可我有娘的时候没有爹,有爹了又没娘,爹你告诉我这是为甚呀……

一家人都静下来,空气也流动着浓烈的悲凄!爹低头无言。脸上布满了无奈的线索……大伯把我拉过去说,跟爹跟娘,俺娃该做个决定了。我说我谁都不跟!大伯说你谁都不跟咋办呢?我说我不知道跟谁好,跟了娘,九斤叔就成了我爹,跟了爹侉子就成了我娘,不!我不要他(她)们做我的爹娘,我要我的亲爹和亲娘……大伯没了办法。大伯说,要不就还跟你三叔?我无力地点点头,算是一个结论。是的,只有跟着三叔,我心里的位置才可能给爹娘永久地留下来。

决定了这事之后,第二天爹要走了,我以为爹一定会对我有什么特别的关照,可是没有,爹只是拍拍我的脑袋说,惠儿,听三叔话啊。然后就被许多人簇拥着淹没了。一村人浩浩荡荡地送,只有娘和九斤叔没有露面。天胜娘,从见爹起就一直哭,这会儿她又嘱托爹说,把天胜爹给我找回来,要是找不回来,也让我成了烈属,见不到活人,“光荣”也有份……爹说,放心吧,再等等看,我一定继续找他,总会有结果的。

别的女人也在哭,就像爹成了他们共同的男人。而这一天所有得到过爹关照的孩娃都穿上了新衣服,仿佛崭新的日子从此开始一样。爹说不要哭了,他们虽然都牺牲了,可是给子孙后代换来了和平比甚都值!女人们就都使劲儿抹去眼泪表示愿意听爹的话,可是她们的眼泪不听指派。她们始终流着泪跟着爹往前走,谁也不说话,只听到“咯嗒咯嗒”的马蹄声。爹几次说,回去吧,别送了。她们几次异口同声地“哎”,却并没有停止继续往前送的意志。

一段路途仿佛是一个季节,她们的脚步添加了太多的风霜雨雪和爱恨情仇的记忆,这些记忆仿佛都与爹休戚相关。从她们的脚步中我仿佛看到了树木经由春天变绿,又到秋季呈一片枯黄!所有的生命都在这季节中匆匆路过,一段路途的深刻其实与心中的忧伤一样有相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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