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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在哪里?

发表时间:2012-03-13 10:18 内容来源:约稿 作者:兰宁远

 一

 上世纪90年代,一个深秋的周末。

北京电报大楼的大钟在《东方红》的乐曲过后,稳稳地响了六下。暮色中的长安街显露出了独有的魅力——坦荡而沉稳。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电报大楼,在北京音乐厅西侧的胡同内四下顾盼,自言自语着,“钻石在哪里,钻石在哪里……”

与此同时,胡同深处的一家不起眼的二层餐厅里,几位来自草原的艺术家和内蒙知青正在悠闲地喝着奶茶,不时有人向窗外望望,似乎是在等着谁。

“钻石在哪里,钻石在哪里……”中年男人仍在胡同里踯躅着,目光里却看不出一丝毫焦躁,他心里描画出一幅新朋老友畅叙故乡草原的场景,一想起这些,就觉得浑身舒坦。

当奶茶倒上,奶酒斟满,马头琴奏响,歌声也就如同在草原上一般流淌开来。中年男人从那熟悉的旋律中,呼吸到了草原牧场的气息。“钻石在那里,就在那里!”他加快了脚步,循着歌声来到了要找的地方——钻石餐厅。餐厅的主人,是曾在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插队的知青周俊伟。返城后,把草原的美食也带回了北京。

中年男人走进了这家钻石餐厅。拉苏荣、周秉建、乌兰托嘎……这些来自内蒙古的音乐家和知青们起身用歌声和美酒欢迎这位迟到的同胞——蒙古族词作家克明。克明接过银碗豪爽地一饮而尽,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转身跑下楼,从服务员手里要过纸笔,躲进一间没有人的包房里。

短短几分钟后,当克明回到饭桌时,手里多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片。“给!”一如蒙古人的豪爽。一位知青接过这张密密麻麻的“点菜单”,刚看了几眼,就情不自禁地大声朗读了起来。

 

      钻石在哪里

      钻石在哪里

      钻石就在你的目光里

      钻石在哪里

      钻石在哪里

      钻石就在我的心底

      ……

克明用诗的语言把自己一路寻找钻石餐厅的感受记录了下来。朋友们静静地微笑、静静地聆听。忽然,不知谁说了一句,如果把“钻石”改成“草原”怎么样?克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张潦草的稿纸。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心里猛地一颤,蒙古人血性的浪漫在他的血管里冲动起来……

 

      草原在哪里

      草原在哪里

      草原就在你的生命里

      草原在哪里

      草原在哪里

      草原就在我的梦里

      ……

克明闭上了眼睛,连他自己都不曾想到,在逐渐暗淡下来的暮色里,仅仅改了两个字,就把心中锁了许多年的乡愁,以及他的感觉、他的爱恋、他的生命、他的语言全部释放出来。那天边的故乡,瞬间不再遥远。

                          

                           二

 

克明是蒙古族,但他生在北京。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浩劫,他的命运也许就会改写。正是因为别无选择,他和千千万万的青年学生一样成为了知青。克明是幸运的,因为这份特殊的情缘,让他走近了祖先的故乡呼伦贝尔。“没有这片草原,何谈蒙古民族?没有这片草原,何谈成吉思汗?来到呼伦贝尔,我从一个曾经符号化的蒙古人变成血脉相承的蒙古人。我感激命运,甚至感激我经受过的苦难。它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蒙古人。”

在呼伦贝尔这片神奇的草原上,克明变得平静安详,心情慢慢舒展开来。而与他同行的更多的少男少女们却没有这份心灵的回归与幸运,无奈而迷茫地在草原度过了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在举目无亲、远离家人的边疆,寂寞的深夜,寒风吹得他们身上瑟瑟发抖,所谓的“知识青年”只不过是个美丽的童话。他们的心灵开始变得孤独,是憨厚的草原母亲伸开双臂,接纳了这些“无辜”的孩子,将他们紧紧拥抱。

年青人适应环境总是快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有一天,在一份份喜怒哀乐的感动中,他们学会了说蒙语、喝奶茶、吃羊肉,成为了蓝天下一群会用牧歌倾诉情感的汉人。

三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了,当勒勒车、马奶酒成为生活全部的时候,命运却却再一次捉弄了他们。

相比起当年的别无选择,离开草原,告别养育他们的阿爸阿妈,这种生离死别,对这群已是成年人甚至生儿育女、本已心平如镜的中年人来说,是超乎寻常残酷的。从内心讲,他们想留在草原,继续与蓝天、白云、绿草做伴。他们和真正的蒙古人一样,已经把草原当作了母亲,但时光毕竟过去了十几年,已为人父母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青春对人的一生有着怎样的意义。深过深思熟虑,为了孩子不再经历曲折坎坷,还是挥泪告别了熟悉的牧场,回到了久违的北京。在陌生的故乡,面对物是人非的一切,没有什么比青春不在更令他们伤感和无奈。要吃、要住、要工作、要生活,处处让他们感到从未有过的困惑和彷徨。可惟一能做的,只有把无奈和泪水悄悄地咽进肚子里,默默地承受这一切。一个十年过去了,又一个十年过去了,当孩子们长大成人后,他们开始思念草原,用人生最成熟的思索,寻觅心灵的故乡,发出了萦绕心头许久的心声……

 

      草原在哪里

      草原在哪里

      草原就在我的心里

      ……

时至今日,他们的记忆中总会出现那片绿色的天堂。时光就像梦一般的轻易美化了一切,它背后的幸福感又绝非幻觉,因为最容易浮现在眼前的,往往正是当年那些看似灰暗迷茫的日子。曾经是一个嘎查、一个苏木、一个旗县乃至整个草原,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两鬓斑白的知青们又聚在了一起。重返草原、再见阿妈、寻访故人……一切可以怀旧的举动他们都做了,可总感到还有些什么让他们无法释怀,总觉得还有许多许多的悲喜要说给谁听。于是,他们每个周末都要相聚在一起,喝喝草原的酒,唱唱草原的歌,见见草原的人,寻找那充满了信仰与自由的灵魂。聚会的地点就在钻石餐厅。来到这里,相同的感受可以瞬间激起情感的共鸣,似乎先祖故土上的一切传说和往事,都会离自己近一些似的。

草原,是蒙古人的生命。克明就像一个流落到天边的蒙古族孩子,在草原找到自己的家园,然后又离开了它,离开的日子,家园意识在他的心中沉淀,艺术在时间的历练里升华,他带着渴望报答的心 “回家”了。那天晚上,克明喝醉了,伤感和祝福交织的感觉,让他泪落如雨。

 

草原儿女相聚在一起

草原就在我们的歌声里

今天在一起

明日又别离

草原草原祝福你

祝福你

 

这是一个热爱生命的蒙古人最真实的自白。寻找“钻石”的过程,其实是每一个游子思恋故乡、寻觅灵魂的心声,歌声也就在其间幻化为了灵魂的归宿。是草原把克明从一个“名义上”的蒙古人——不会说蒙古语、没骑过马、不吃手把肉的北京学生,变成一个真正的蒙古人。青春时代的草原古朴、浑厚、苍凉,也在那里找到了根。这份情缘同时深深地打动了在场的蒙古族作曲家乌兰托嘎,他接过克明的歌词看了一遍又一遍,一段早已酝酿在心的旋律如同美酒般地流淌而出。心中的苍茫大地在似乎熟悉的旋律中慢慢地流过,乡愁用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渐渐地向每个人袭来,荡漾着一层又一层温柔的波光……

 

                             三

 

在草原上生活过的每一个人都相信,苍天在上,有祖先在温柔地俯视着他们,以及心中那一片从来都不曾离开的旷原。但正如歌中所唱的那样,今天虽然相聚在一起,可明日毕竟又要别离。《草原在哪里》道出的正是这样一种幸福而又无奈的感觉。

十年后,首都的舞台上,当一群年过半百、身着蒙古袍的老人们充满深情地演唱《草原在哪里》时,每个人眼里都噙着泪水。就连台下的听众也被这个名叫“牧人”的合唱团的歌声所打动,不时传来轻轻的啜泣声。

歌声中,“牧人”们的记忆回到了30多年前,风华正茂的他们在上山下乡的风暴中来到内蒙古,迎接他们的,是繁重的体力劳动、恶劣的生存环境和难耐的精神压抑。但对领袖的忠贞、为国家奉献青春的决心还是激发出了他们无限的力量。十年的时光,在远离喧嚣的荒诞中交替而过。如今回头省视,才真正知道自己的无知是如何加深了草原沙化的灾劫。然而,那毕竟是原本真实的生命所留下的或深或浅的足迹。

席慕蓉说:多年之后,如果你发现还能拥有在你年少时爱过你,对你有所期待的那一群人,或者甚至是——那一个人的微笑与赞许、你就是被上天赐福的,能够拥有一处“青春原乡”的幸运者了。

如果简单的回眸,在内蒙古的岁月是灰暗而又荒寂的,可是,30年过去了,草原依然是藏匿在他们心灵深处的净土,蒙古民族温暖的善意与这些日益练达的心灵接触的时候,才会发现天边的草原,无论是心灵还是胸怀,其中蕴藏的色彩与生命力,是那样的旺盛和年轻。在回望之时,在青春和激情创造的生活体验,使得他们以更加理性的态度懂得应该如何感恩。

循着草原的歌声,人们从“牧人”坚毅的喉咙中听出了对往昔岁月的无奈呐喊,以及对生命之海的怀念。《草原在哪里》由此被赋予了情系“青春原乡”的延伸意义。

我喜欢听“牧人”的歌,也喜欢这个亲如一家的洋溢着火样激情的团队。那几十年来完全没有改变的草原情结,对我来说,如遇故人。这些年近花甲的老人们,把青春岁月留在了内蒙古,带回来的是他们对草原深深的眷恋和对蒙古文化的挚爱。当年在草原上,他们对着蓝天白云唱,对着广袤的高原唱;如今在北京,他们对着往昔岁月唱,对着逝去的青春唱。那消失了的岁月与光阴、消失了的牧场和额吉、消失了的青春与梦想,以及无法消失的深深牧人情都凝结在歌声之中。尽管嗓子和体力已经不允许他们拿出尽善尽美的声音了,但仍拼了命般地让歌声如同在马背上一般,激情澎湃。在他们的心里,蒙古音乐是神圣的,草原故乡更是神圣的,通过歌声可以重现逝去的岁月,让过去的人生重演了一次,他们无法用不神圣的心灵和声音去唱。

 

草原在哪里

草原在哪里

草原就在你的生命里……

 

曾经有些模糊遥远的故土,如今就那么生动地展现在脑海里,是可以走近、可以触摸、可以欢呼、可以落泪的,从耳边一直铺展到天涯。

这,才是牧人的魂魄啊。

著名蒙古族歌唱家、音乐教育家阿日布杰真切地感知到了这群“牧人”们的心情,被他们对蒙古音乐的认真和热爱而深深地感动并由衷地敬佩。年过花甲的这位“大漠骄子”承担起了合唱团指挥的重任。与阿日布杰有着相同乡情的知青们想要说清楚却又永远说不完全的,他全然清楚并且深深知道,唯有极尽天然、纯净的心灵,才能为音乐创造最佳的生存状态,使每一个音符都成为“一受草原养育恩,知青便是内蒙人”的深情流露。因此,“牧人”用一生来铭记的别无选择以及对草原没有理由的热爱之情,都在阿日布杰双手挥动的一瞬,找到了生动的表达。

“音乐,是上帝给予人类一切苦难的补偿。”独属知青的草原生活,并不需要我们的亲身经历才能感悟。在草原的世界中,最本质的人生体验已将一切得天独厚的浑然天成蕴含其中。无论是蒙古族的艺术家,还是汉族的知青,在通向草原的心路上,感觉都一样相像,无论是指挥还是歌者,他们的心中有着一样的欢乐、一样的悲伤。歌声如无字的碑文一般,让“牧人”的情感发挥到了极致,歌声记载了青春的跃动和人生的轨迹。《草原在哪里》因此有了更多的委婉细腻,也有了更多的粗犷沧桑;有了更多的忧思喟叹,也有了更多的甜美欢畅。

在繁华拥挤的都市里,每个人的脚步都极为匆忙,但每个人都有自己最刻骨铭心、最熟悉、最想要好好说出的青春。无论是克明、阿日布杰、还是每一位“牧人”,在不断滴落的热泪里,我知道,草原就是他们的青春,就是他们的生命,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仰望苍穹,天边的白云,依旧停驻在最遥远的地方。无论草原在哪里,只要生命至此,就再无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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