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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驼铃

发表时间:2011-12-17 00:15 内容来源:未知 作者:刘功业

科技工作者纪事中国科协

中国作协主办

1.大漠长路

一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从天边驶来。夏日强烈的阳光,炙烤着黑色的柏油路,路面上跳荡着海市蜃楼般的迷茫。现代气息浓厚的高速公路,像一把阴森可怖的长刀,把寂寥、广阔、千古不变的大戈壁一切两半。

远山苍茫,近景荒凉。车子如同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操控着,疾驰的汽车轮胎与路面之间发出一阵阵如同撕裂皮肉般痛苦的沙沙声。沙漠公路两侧,一坨坨芨芨草,一片片圆润或粗粝的戈壁石,一道道起伏的沙岭峰谷,间或有坍塌的长城或者古堡、碉楼的遗迹,被风蚀的鬼城,蜿蜒到天边的长城残迹,构成大漠独特的风景。

向仲怀,蚕学界唯一的中国工程院院士,带领弟子们又一次踏上丝绸之路。他深陷在前排副驾驶坐椅上。眼前,幻化着历史的风烟。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一支满载着货物的骆驼商队走向远方。驼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有的人走在路上,有的人骑在骆驼上。身形疲惫。忽而狂风起处,遮天蔽日,飞沙走石。忽而天高云阔,清水一弯,芨草如星,城郭杨柳,店家熙攘。

一条从盛唐长安开始,连接西域,连接中亚,连接着波斯古国,甚至远达欧洲的路。

一条在历史的风烟中由繁忙变得隐隐约约,模糊不清的路。

一条被科学创新精神和信念理想之光不断照亮,不断拓宽的路。

一条历史的丝绸之路。一条现代的丝绸之路。一条理想的丝绸之路。一条被奋斗的艰辛与创造的快乐不断丰富着、也不断继续着的人生之路。

向仲怀似睡非睡。望着窗外的风景,他长久没有说话,胸中却是波涛翻卷,难以平静,激荡着一个老科学家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弟子们在身后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年近七旬的他,一路奔波,一路考察,一路风尘,不辞劳苦。他们至铁门关,过孔雀河,走轮台,看克孜尔千佛洞,越若羌、且末、民丰,深入塔克拉玛干腹地,于滚滚沙暴中穿越瓦石峡、安迪尔乡,正前往和田。一路上,如同朝拜,如同追寻,也如同凤凰涅槃OCTOBER一般的新生,有许多新的收获。将由他主持召开的中国北方蚕丝产业及科技研讨大会,将要研究通过家蚕基因组计划等重大科技成果的市场孵化来推动整个产业发展等一系列重大问题。

向仲怀的背影和匆匆的步履,不断叠化着一条条路的影像。一位远赴东洋,孜孜不倦,心怀祖国的青年。一位桑园蚕舍中敏学笃行,实验室里志存高远的学者。一位风尘仆仆,步履坚定,在祖国的大地上为着理想和信念而不愿停下脚步的老人。就像那束行走在路上的光芒,他用一条条纵横交织在生命轨迹中的旅途,一颗颗丰硕的成果,刻写下人生不断进取的辉煌,时代澎湃向前的印记。

家蚕基因组计划。开拓21世纪丝绸之路。这样一个宏阔的主题,这样一个远大的目标,如同一支可以烛照一生的火炬,在向仲怀的心中,总是有着不同一般的分量。

这个话题,让向仲怀的眼睛里总是闪着炯炯的光芒。就像一个在文学激情中燃烧着的年轻人那样,科学的激情,让他永远年轻。

2.向氏家族

巴楚大地,人杰地灵。向仲怀的祖籍,就位于巴楚交界的川东南涪陵地区武隆县凤来乡。

地处大娄山与武陵山相接之处的武隆,位于乌江下游。乌江两岸,峰峦叠嶂,飞瀑流泉,黛石篁竹,林密沟深。木棕河、芙蓉江、清水溪等河流日夜不息,梳理着沿途的每一座山峦沟壑,蜿蜒而下,汇入滔滔乌江。凤来乡以境内有凤凰寨而得名,有大石箐寺庙群等古迹。其地民风淳朴,乡情浓郁。距县城80多公里,距涪陵则要更近一些。这里山峦起伏,平塘密布,雨量丰沛,溪流众多,植被丰富,山川秀美,海拔在350米到1100米之间。坡田居多,素有“七山一水二分田”之称,稻黍农耕,植桑养蚕,既有独特的山地立体气候,又有历史悠久的蚕桑文化景观,堪称意境悠然的清净之乡。

向仲怀生于1937年7月3日,农历5月25日,丁丑年丙午月辛卯日。这时,卢沟桥头,局势紧张,空气中已经硝烟弥漫,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抗日救亡的呼声此起彼伏。而此时的大西南山区,依然一如既往的平和恬静。正是春蚕上簇、夏蚕扫蚁的忙碌季节,去往涪陵城的山道上,用竹箩挑着一担担新茧来卖的各乡蚕户忽然多了起来。

向仲怀就出生在长江、乌江交会处的涪陵城半边街,他是很早就在涪陵城里当中药材商人的向山河的第二个儿子。属牛的向仲怀,以迈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成为向氏家族人丁兴旺的又一证明。

向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在这里繁衍生息已有数百年历史。根据向氏族谱记载,涪陵向氏家族的一世祖,是值守于湖北荆州的一个军门提督。晚明王朝失败后,为避祸而入川。这似乎比大清乾隆朝时的“湖广填四川”的大批移民早一些。向氏兄弟四人,从荆州各自四散逃命之前,打碎一口铁锅,各持一块,作为日后相认族系的信物。其中一支,来到了四川涪陵,屯垦戍卫,开田植稻,养蚕织布,经商办学,逐渐成为地方上一个大家族。到了向海廷,已是第六代。他有四个儿子,兄弟四人按家谱排行是世字辈,分别用福禄寿喜四个字为名讳。大伯号银河,名叫向世福。向仲怀的父亲排行老三,号山河,名世寿。后来向家习惯以号为名,而真正的名字,除了祭祖时用,平时不用了。

民国初年,军阀混战,世道纷乱。为了逃壮丁,避战火,向海廷把四个儿子中的老大、老二和老三都送到了涪陵城里讨生活,只留小儿子在身边。三兄弟先是在毛笔店学徒,后来又开始做药材生意。性格老实的大伯学会了中医。机灵的二伯学会了经营,老三向山河沉稳持重,学会了药材采购。这样,三个人为主,联合开了一个药铺。名字也叫同仁堂。有行医的,有经营的,有做药材采购的,形成了家族式的一条龙。当时,没有侵不侵权的,只知道同仁堂有名,就拿来用了。那时候的中药铺子,都有坐堂中医。每人一张小桌子,一个个长须飘髯,仙风道骨一般。来了病患,你愿意找谁看都行。坐堂中医越有名,药铺生意越好。

母爱如海,父爱如山。向仲怀的父母是严父慈母型的。母亲余素兰,虽然不是大家闺秀出身,却也是殷实之家。余氏不仅生得端庄秀丽,而且家务女红都没得挑。和向山河比起来,就是不识字,这不是什么缺憾。毛笔店老板看上了忠厚老实、又勤快机灵的向山河,一定要把自己侄女许配给他。那女子常随大人来城里走亲,早都见过几次的。一说,就成了。

向仲怀从小不叫余氏母亲,也不叫妈妈,而是叫奶奶。巴蜀乡俗,男娃儿最难养,往往错位称呼,当作女娃儿养,以求得心理上的平安。他的左耳上还有很小就由大人领着去穿的耳洞,男左女右,只穿一个。这就象征女孩了。父亲也是不叫父亲,不叫爸爸,而是叫伯父。穷人贱命,少灾少难。似乎越不是亲的,越是个捡来的孩子,越容易养活。越是宝贝的,越是金贵的,天天哄着捧着的,反而容易夭折。大伯,二伯,还照样叫着,就是对父亲,只叫伯父。

长期在外奔波挣钱养家的父亲,留给向仲怀的是尊敬和敬畏,是比亲切更多的陌生感。父亲对自己节俭,对别人慷慨。父亲在家里人人尊敬,在地方上也很受敬重。他读书不多,但特别重视子女的教育。挣钱了,就让子女多读书。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是家教,也是诗礼传统。母亲很贤惠,就在家里带孩子,照顾公婆,倒不太管孩子们读书的事。

向仲怀3岁以前,多数时间跟着母亲在涪陵城街上的中药铺里度过。店里的坐堂中医常常逗着他玩,也教他认字,经常还考考他。从小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中长大,读书识字,常常就是童年的游戏了。他很早就认识了很多的字,显出了不同于其他孩子的聪慧,让父母后来经常夸耀。

伴随着向仲怀的童年,几乎都是战火纷飞,动荡不安的坏消息。武汉失守,宜昌失守。战火沿着长江向上蔓延。1941年5月间,日寇飞机疯狂轰炸重庆。回来的路上,把剩下的炸弹扔到了涪陵。涪陵县城顿时陷入一片火海,到处是伤员和尸体,人们惨叫着、哭喊着四散奔逃。同仁堂中药铺也没逃过厄运,几年辛苦积蓄付之一炬,向氏三兄弟家财尽毁。紧急中,向山河一手抓一个孩子,从火势熊熊的铺子里给扔到了大街上。那一刻,摔倒在街口的石板路上,吓得哇哇大哭的向仲怀,从此对罪恶的战争有了切肤之痛。万幸的是,人都跑出来了,除了受些惊吓和轻伤。家眷和孩子们都无大碍。三兄弟一商量,这涪陵城里是不能再待了,还是回老家凤来乡吧。

3.乡下私塾

藏在大娄山里的凤来,此时正是养春蚕最忙的时候。三眠以前,蚕事都细。小蚕期里,要悉心照料,才有好的收成。赶得早的人家,已经忙着上簇,准备采茧了。山坡上,层层山田里菜花香,稻菽黄。炮声遥远。飞舞的蝴蝶,吃虫的飞鸟,一路上的野花野草,都让孩子们兴奋不已,早已忘了城里的炸弹与火光。向仲怀和兄弟们坐在马车上走一阵,下来玩一阵。玩累了,就躺在奶奶怀里睡一觉。从涪陵到凤来,有80多里山路。星夜起程,紧赶慢赶,路上没敢怎么歇脚,不知不觉,到家已是夜深。老家早得了信的,房子都收拾好了,一直就打着灯笼迎出来好远,村头上,院门外,都等着。人困马乏地进了家门,这惊恐未定的一行人马才算放下心来。

回到凤来,家眷孩子都在大宅院里各自的房里安顿下来。父亲向山河在家里待不住,不久又去了重庆谋生,自己的中药铺子没有了,就给人家帮忙,仍是做熟了的中药材生意。

孩子们该读书了,做中医的大伯给乡邻们古道热肠地看病之余,腾出一间房开了个私塾,收了向仲怀和哥哥,还有几个本家孩子,认字读书。大伯就是教书先生,拿着一本书在那里教你,然后自己再回到座位上去读,背书。有了病人,就给人诊玻向仲怀经常不光认字快,读得好,又能包本,从头背到尾,因而常能受到奖励。他个头小,要搬个小凳子,站到上面才能够着看到高高书案上大伯的书。他常就站在小凳子上,淘气地歪着头看大伯戴着眼镜很有趣的样子。有时大伯很和善,很慈祥,有时又很严厉。背不过书,就要挨戒尺打,打手,也打屁股。几个本家兄弟读书费劲,就常常要多吃戒尺。天天单调重复地读书写字,是童年最深刻的记忆。开始读人手刀口,《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再后来直接读《大学》《中庸》。等会背《四书》了,就开始讲书。不仅会背,还要知道书里讲的意思。

跟着大伯读了两年,考试都过了。过年出了正月十五,家里又把向仲怀送到堂兄向德风的私塾里继续读书,等于升了一级。向德风是乡里很有名的文化人,也是一个很严厉的老师。在这里,向仲怀开始读比《四书》更高层次的《五经》,读《鉴略妥注》。《鉴略妥注》是儿童读的历史课本,里面讲的是:“混沌初开张,天地人三皇,天皇十二子,地皇十一郎;人皇九兄弟,万八寿最长。”等等,向仲怀至今还能倒背如流。也包括《诗经》《左传》,千家诗,千字文,诗韵和一些历代范文。如曾国藩的家书,现在还能背很多出来。

中国乡村环境里的私塾教育,成为向仲怀的发蒙。这是一种独特的东方文化传统教育,与纯粹的乡野教育不同,也与现在的教育体系完全不同。伯父向银河是一方名医的代表,他和向德风也都是乡土文化的代表。他们授业讲课时,在把历史、文化、天文、地理融会贯通的同时,也传授着一种让他从小更认同,也更喜欢的文化传统。渗透到向仲怀情怀里的文化传统,对他的人生成长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历史知识,文化韵味,雅士襟怀,在他的作文、诗句中常常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

家庭的优裕,让向仲怀在童年一心读书,没有感受到什么生活压力和艰辛。这和温饱中挣扎的乡亲不一样。祖父留下的土地,大部分租了出去,家里只留了一点菜地。也自己喂猪,做点蚕事农活。因为家人多在外面城里行医或做生意,比做农活收入多一些,并不太在意农田里的收入。向家对租户们也就显得比较慈善,仗义。他的童年印象里,乡村更像田园,那是他心中的田园。在那里,那些农事,和养蚕、抓蛇、逮蝈蝈一样,对他更像是消闲的游戏。

向仲怀小时候当然不是个老实孩子。他照样顽皮、淘气,好玩和野性都是数得上的。他左手上那道隐隐的刀痕,就是小时候和孩子们一起打猪草,就觉得人家那边的猪草长得更好,就想去抢着割那一边的。结果争闹中把自己的手也给割了一刀。他能上树,也能爬得很高。但是,上去了下不来的时候也是有的。记得一次去爬树捉知了,几个孩子都争着往树上爬。他爬得最高,可是,往下滑的时候,手累了,没有抱住,结果腿肚子被一个树杈子给剐了深深的一道血口子。疼得他大哭了起来。回到家,大伯给上了草药,才止住血。为这,没少挨奶奶的说。

每每说起乡村的童年生活,向仲怀总是更多地沉浸在一种温馨的回忆里。

4.再回涪陵

抗战胜利了。过了中秋节,向仲怀全家又搬回了涪陵。

父亲把他送到城里一家小学。老师出题测验后,很吃惊地说,“你别读初小了,直接读高小吧。”是跳级呢!父亲高兴,他也高兴。报完名回家,他一路上都蹦蹦跳跳。

初小学四年,高小学两年。向仲怀直接读了高小一年级。基础知识里,历史学过,纲鉴读过,语文也有很多读过。数学稍差一些,也很快赶上了。高一读完,又跳了一级,直接读高小三年级。两次跳级,让他在同学中有了年龄差。后来读中学、大学,他都是班里最小的一个。

高小的老师更喜欢打人。一次,老师选了一篇范文让大家回去背。第二天检查时,别的同学都挨了板子,只有向仲怀能背过,因为他在私塾就读过的。他大受表扬。学习成绩一直最好。几乎学着玩,玩着学,一点也不吃力。高三期末考试结束,班主任戴老师给向仲怀写的评语是“小巧玲珑”四个字。这既是对他个头小,也是岁数小的评价,还包括了对他学习成绩好,脑子聪明的肯定。这让他更加感到了学习的快乐。

考中学时,因为成绩好,他被涪陵两所中学同时录取了。他选了哥哥上的涪光中学。虽然离家近,但是学生都要求住校。住校,比起家里的条件,好像苦了一些,但是对他,就如同散养的鸡,放飞的鸟,很遂了要自立的心愿。同学们一起过集体生活,这样一个新鲜的世界,无异于为他打开了一片更广阔自由的天空。

店里的伙计帮他扛着行李,母亲送他去学校。他手里拿着一周的换洗衣服和干粮,一路上没有多少话。母亲摸着他的头顶说,“你已经长大了,以后要自己玩,自己读书,自己照顾自己埃”

向仲怀和比他高两年级的哥哥搂在一起,疯玩了一阵。还是哥哥更稳重,摆出毕业班一副大同学的架势,给他讲些学校的注意事项,对老师要恭敬,这不能做,那要遵守之类。他很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哥哥说话太大人了。

中学老师们都喜欢这个读过很多古书,知识面宽,写作文很有文采的孩子。他年龄最小,学习成绩又好,性格上也让人喜欢,乐于助人,人缘不错。大家都知道他。有的学生年龄比他大,学习上遇到困难了,也来请教他,他都热心解答。

在老师眼里,向仲怀不是个死读书的孩子。他也调皮,也爱运动,但是太调皮、太出格、太差劲的事他不做。属于文静型的。男孩子都喜欢玩球,上体育课玩球不过瘾,许多孩子抢一个球。毕竟家里富裕,向山河和妻子余氏就专门为儿子买了个新篮球,专门送到学校来。下了课也有球玩,这让别的孩子很是羡慕。不让孩子受苦,是父母含辛茹苦最大的心愿。凡是学习上有用的,父母总不让他缺着。何况他们家有这个条件。

他学习也挑课。中学的外语、数学等课程重要,他学得都好。但对于不喜欢的老师,不喜欢的课,就不愿意上。读二年级时,来了个童子军教官,姓周。那教官很不招人喜欢,整天催着列队站操,就知道凶巴巴地训学生、打学生,所以同学们很讨厌他,就想捉弄捉弄他。向仲怀也帮着出谋划策。晚上,大家都在教室里上晚自习,每人桌上放盏煤油灯读书。周教官来巡查了,大家就把煤油灯一下子都吹灭了,教室里变得漆黑一团。周教官怕大家要打他,就吓得跑出去了。但是,他不甘心,在外面吹着口哨等着。大家点上了灯,他又进来了,进来就开口骂大家。同学们又把灯都吹灭了。他又跑掉了。几次下来,周教官就去找了校长来清查,想找出是谁主谋此事。可是无论校长怎么威胁利诱,施以压力,没有一个人承认。都不出卖同学。都是男生,大家很齐心。已经快要解放了,学校里也有了些民主空气。弄得校长没办法,最后不了了之。把教务主任叫来每人打了两戒尺手心算是过去了。后来读高中,又遇上了那个教官,还是一副凶巴巴的老样子,不让人喜欢。

朦胧中,向仲怀有了一种向往田园的隐士倾向。不知道他是受传统教育的影响太深,还是那片山水田园的灵性滋养。伴随着文化启蒙而逐渐长大的向仲怀,心灵上越来越对历史上的那些隐士类的人物产生了崇拜与向往。特别是陶渊明那样隐居东篱,悠然南山,志向高洁的人物。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崇拜和向往越来越强烈。这种处世哲学,不断淘洗着他的性情。

这当然与那片山水有关,也与他的家庭有关,更与他所受到的文化传统的影响有关。在这片面对着战火而显得相对宁静的山水田园里,这种文理兼修的思维结构,这种中国文化传统的人格建设,这种对世界人生的最初认识与哲学思考,在向仲怀的成长之路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迹。

5.向往米丘林

阳光里,街头的锣鼓和鞭炮,轰轰烈烈地响着。到处是欢乐的人群。

解放了。向仲怀和他的同学们,也在蜂拥的人群里,走过十字街,走过涪陵城,也走过自己的青春岁月。

他搞宣传,参加游行,积极投身各种政治活动。他感到亲切,却不是很清醒。社会和民众都期待着革命的大变革。长期在国民党统治时期的物价飞涨,贫困生活中,期待着新的时代,新的生活。如共产主义的人生观,阶级斗争,为人民服务等,全是新名词,新观点。社会大变革,非常新鲜,很有意思。作为热血青年,他很热情,很上进,愿意参与到社会转变中。过去那种很清高的思想,包括对自我价值的维护,忽然都让位了。

他喜欢上美术老师的课。不过十四五岁的向仲怀,画各种宣传画时显出了才华。他在白墙上打上密密的方格,描画毛主席像,拿着大板刷写大字标语。还学会了拉二胡。唱歌,演戏,伴奏,歌剧,舞蹈,他都愿意积极参与,什么角色一学就会。不但有精力,有热情,而且有点子。学校发展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也就是后来的共青团,他第一批被吸收入团。这让他很骄傲和满足。

个子长高了一些的向仲怀,站在人群里还是那么不显山不露水的。他没有因为积极参与政治活动而完全放下学习。这有些与众不同。有一些积极参加政治活动的同学,属于没有什么才干,学习差的人,或者不愿意学习的人。而他不是这样。即使参加政治活动多了,他的每一门功课也仍然保持着良好的成绩。

星期天回家,他看到屋地上堆着许多书。父亲很平静地对他说,现在划成分了,咱家又经商,又有田产的,政府给定了一个工商业者兼地主的成分。凤来那边的田地都已分给了村里的佃户。房子也只留了自己住的,其他家产,用不着的,也都捐了。他还要给老家捐一座图书馆。解放了,农村知识重要埃这不,已经买了不少书了,等哪天,就送回凤来去。

置身于革命的烈火中,向山河因为开明,主动,又仗着在村里人缘好,倒也没受多大冲击。他走南闯北,对革命的趋势早有认识。所以,被时代潮流推着往前走,并没有太大抵触情绪。喜欢读书的向仲怀,蹲在父亲买的那些书堆中,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那些书,有介绍苏联共产主义的书,有拖拉机的书,有农业新科技知识的书。其中,有一本《伟大的自然改造者——米丘林》,是本介绍苏联科学家米丘林的普及性读物。米丘林把苏联南方的苹果,移栽到了北方,还嫁接成功了苹果梨。新科技的曙光,带来的是生活的新变化,农村的大发展,社会主义的新气象。这太神奇了。向仲怀被米丘林的伟大创造所震撼,也被米丘林的人生经历和科学成就所深深吸引了。

父亲看他着迷的样子,就说,你们先挑吧。喜欢的就留下,不够我再去买。向仲怀就留下了这本米丘林。

向仲怀以优异成绩中学毕业了,这在同年级同学中还是凤毛麟角。理想的光芒照耀着他,他也要像米丘林那样,用知识建设可爱的家乡,让祖国也能拥有科学神奇的力量。

1951年夏稻收完,向仲怀走进了涪陵农业学校。

6.农校生活

这年,向仲怀刚满15岁。他是团员,政治上可靠,学习好,又有一些管理能力,就被选为班长,还担任团支部委员,在学生会里任文体委员。

他喜欢看书。农校图书馆的藏书多,好多书,包括很流行的苏联文学,都喜欢读,他产生了最初的文学情结。农校学习,对他来说很轻松,没什么压力。剩余精力就是看小说。他读了高尔基的《我的大学》,写保尔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以及《卓娅与舒拉的故事》等许多苏联文学名著。那些英雄人物的人生历练,感人事迹,都让向仲怀和许多的时代青年一样激动和震撼,当作了自己人生的榜样。

他专门去商店里买了一本最好的笔记本,看到书中那些喜欢的段落,描写景物特别优美的句子,就认真抄写下来。记了好多。

向仲怀依然喜欢凭着兴趣学习,而不愿死读书。越是有乐趣,学习就变得越容易。他依然挑老师。教书好的,就特别尊敬,愿意和老师来往,学得也好。而对差的老师,就特别不敬,不愿意跟着他学。学校里也来了一些解放后毕业的老师,有新思想,给同学们讲自然辩证法,讲米丘林的科学等新知识。向仲怀学得都很出色。

他不太在意追求学习上最好,能过得去,不太吃力就行,一般成绩都在90分左右。课堂上听讲,基本不看书。上课前,不预习。下课了,也很少复习。他喜欢和其他同学讨论问题,喜欢接受挑战。别的同学给他提出的问题,越是有挑战性的,越来劲,往往不费什么功夫就给解答得很漂亮。

有个教几何的谭老师,课讲得好,让他非常尊敬,他就特别爱学。感到几何学有一种特别标新立异的乐趣。这让他兴奋。老师讲过了,他不愿浅尝辄止,懂了就止步了。而一定要再寻求用一种不同于老师教的方法重新把题目再解一遍。成功了,就特别快活,特有成就感。谭老师后来也教化学。他经常去帮老师做些化学实验室的准备工作,不怕辛苦。有一次,学有机化学,需要把水煮开做蒸馏水。他忽然想起王水是一种什么都能融化的很神奇的液体,他就把盐酸拿来,想配出王水。结果不小心,高了一点,把盐酸洒到了右半身的长裤子上。落到地上的盐酸在尘土中冒起了尘烟。他本能地马上把蒸馏水抓过来,拼命冲洗身体,由于处理及时,结果没有怎么受伤。但是,第二天,才发现换下来的那条裤子已经粉了。想起来就很后怕。

有一个教土壤的老师,教课很死板,总是照本宣科,没有什么新东西。不好听,他就根本不听。老师朝着黑板去写字的时候,他就在下面做小动作,扮鬼脸。什么时候要考试了,他随便看看,就能猜到一半的题。向仲怀押题的功夫很让同学佩服。上土壤课的时候,他和一个同学就练习吹口琴,当然不敢正大光明地吹,而是努起嘴巴,试一试,看谁的气力足,离嘴多远才能吹响。结果是,虽然多数时候吹不响,但是总有吹响的时候。这让他也没少挨批。调皮中,表示了一种对死读书的对抗。

涪陵农校假期集中学习,搞嫁接,学土地测量。留了他和几个学生管农常他的管理才能又发挥出来了。学校搬家,从涪陵往农科所那里有20多里路。学校留了一个会计,是老师带队,其余就是学生了。老师指定他当伙食团长,管大家吃饭,给工人付工费,买菜什么的所有进出的钱财,都由他经手管理,没有出什么差错。这让他很有些人物了的成就感。

因为向仲怀的文采好,老师还推荐他给《川东报》当通信员,写些报道、消息什么的。

1954年6月,向仲怀从农校毕业前夕,校长把他和几个学习成绩好,也符合条件的学生叫去谈话,要保送他们去上大学。老师和校长要求保密,不让往外说。保送,也要参加毕业考试。平时成绩占60%,毕业考试占40%。只要能够60分及格毕业,就能保送大学。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埃很有诱惑力。所以,他很珍惜这个机会。但不知道考什么,怎么考?老师给了一本高考指南,让他们参考。还给了平时不住校的数学老师李好古的寝室钥匙,让他们偷偷复习,把精力放在保送考试上。

保送考试是在重庆考的。他跟着父亲来过一次重庆,好几年过去,变化已经很大。街上许多好吃的、好玩的,他都没有顾上。一门心思先考试要紧。很顺利,他考上了西南农学院。录取率不到一半。

7.初涉蚕学

他被分到蚕桑系蚕桑学专业。虽然他更想学农学。

大学一年级,各专业的基础课都一样,他慢慢也就喜欢上了这个专业。班里只有10个人,5个男的,5个女的,是最小的班。

他在古籍里读到战国时的儒家学者荀子的一篇《蚕赋》。他被荀子的那句“此夫身女好而头马首”的描述所吸引了。蚕的身体像女子那么柔软,婀娜多姿,头部则如马首高昂。这比喻多么形象贴切埃在老家凤来乡,就有把蚕说成马头娘的,每年春蚕季开始前,各家都要祭拜蚕神呢。那是在民间流传了千百年的古代神话。相传古代高辛氏时代,蜀中有一蚕妇,与女儿在家以养蚕为生。其父被邻人劫走,只留下他所骑的那匹白马。其母立誓说:有谁能将父找回者,就把女儿许配给他。那白马闻言竟迅即奔驰而去,很快,父乘马而归。而蚕妇怎甘心把女儿许配给一匹白马呢?没想到那白马竟从此嘶鸣不已,不肯饮食。父知道了原因,很生气,就把白马杀了,把马皮晾晒在庭院中。当蚕妇之女由此经过的时候,马皮突然飞起,把女儿卷上桑树,遂化而为蚕。从此,被人们奉为蚕神。每年春天,养蚕人家都要在蚕事之初行供奉之礼。在江南吴地,还建庙塑身,奉为马明王菩萨。

他还了解到,临淄商王一号墓和郎家庄东周遗址中也多次出土过蚕形玉器。在北京的北海公园中,至今还有蚕坛,专供皇帝供奉蚕神之用。

他对蚕学产生了兴趣。

大学里开始评三好学生。思想好,学习好,身体好。1955年到1956年,全国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的热潮,开始向科学进军。大学里的新环境,新生活,新知识,让他感到了差距,什么天才啊,天赋啊,不过是些小聪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就像知识的大海洋,深邃奥秘,充满了诱惑。学识渊博的老师、造诣深厚的教授,一座座都是那样的高山仰止。科学领域,有浩若星汉的学问,有那么多伟大的发明家、科学家。完全按照苏联的模式,苏联的课本来学习。大学,给向仲怀提供了一种完全崭新,知识空间更加广阔的生活。他努力学习,整天抢着去图书馆。一周三十多节课,都排出顺序来,每天看什么,做什么,安排得很紧。

他创造性地摸索出一套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大家的笔记本都一样,但是他记笔记的方式完全不同。别人大多是记下老师讲的内容就行了,课后复习时再在笔记本上圈圈点点,横杠红杠的看着很乱。而他,笔记本总是清清爽爽。本子上总是预先画出一条竖线,用一半留一半,一半记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另一半则留出来,写提示,做提纲,记下自己独立思考的灵感火花。或者复习时对照笔记做分析。临考试了,他不用专门去背老师讲课的内容就把要点都基本记住了。再根据那些要点,把老师讲过的内容提纲挈领,完整地过一遍电影。这样,所有的知识点就很轻松地集中起来了。

时刻追求知识的新鲜感,就会不断激发学习的兴奋点,提高学习兴趣,保持学习热情,这就有了学习的主动性。求知欲和好奇心,是学习的原动力。主动性、创造性的学习,才能有自己的体会和更大收获。而近乎苛刻地、拼命竞争地甚至是疲惫地学习,则事倍功半。他的全部大学成绩,有三分之二是优,三分之一是良好,也有个别是及格。他不和别人比全优。但是追求多学两门课。这比全优还有吸引力。多得个优,也可以。但不是很兴奋。未知的,学起来更有兴趣。学些人云亦云的东西没意思。学习好,也不兴高采烈地去炫耀。他喜欢标新立异,总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哪怕是与老师不同的声音。向仲怀开始显露出他与众不同的才华。

大学里学术空气好,专门开了讨论课,让喜欢智力挑战的同学们互相争论。他基础课学得扎实,又读了大量的书。上专业课时,他就一定要找到这节课老师所讲的知识点、关键点在哪里。然后再去图书馆,追根溯源,查证出老师所讲的这一部分的出处。能找出老师讲错了的地方,就觉得特别牛。

一次讲遗传与变异的课,老师让他们先去桑园里看各种桑树的树形、结节、皮色、叶序、叶形和叶脉等,然后以此为论据来解释遗传与变异。回来讨论时,许多同学都是按照老师所讲的思路,再根据看到的情况去发挥。

而向仲怀不想人云亦云。他犹豫了半天,还是举手站了起来。他想说出自己真实的看法。但是,又有些紧张。毕竟,这是与老师完全不同的观点。

“我觉得……我觉得老师的立题错了!”他终于大声说出来了。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但是,课堂上嗡的一声,炸了。

他停顿一下,提高嗓音,继续说下去。“我认为老师让我们去看的这些现象,都不是属于遗传和变异的,这些不同的特征,不是特性的改变,不是遗传和变异的多样性的表现。相似性不是变异,只有上一代与下一代的关系才应该属于遗传。”

他一屁股坐下,脸膛涨得有些红。让老师下不来台,这让他有些兴奋,有种表现出比老师更高明一点的快感。在一片嗡嗡声里,他又站起来,“哦,还有,我说完了!” 他不敢看老师。朝着讲台鞠了一躬,才又坐下。

课堂上已经乱了。“相似性就是变异!”,“相似性不是变异!”有的同学支持老师,有的同学支持他。班上乱哄哄的,都在抢着说自己的观点。

下课时间过了,大家还在争论不休。他没再说话。听着同学们的争论,心里暗暗有些得意。由于争论得太激烈了,也吸引了旁边低年级班的同学拥在门边探头探脑地看着。向仲怀抬起头,一双正盯着他看的大眼睛,从拥在门边的人后面一闪而过。

乱了,也是活了。最后争论的结果,都说他对了,而且说得很经典。

8.射洪发现

1959年拔白旗,让大学教授们靠边站。年轻老师顶上去,和工人一样去养蚕。特殊的环境让向仲怀在技术上、体力上得到了锻炼,也积累了经验。干起活来,绝不亚于熟练的养蚕工人。

这年春蚕季节,他参加了四川省农业厅组织的蚕病工作组去遂宁地区射洪县搞蚕病防治。这里地处川中丘陵,连年灾害性蚕病爆发,蚕农们损失惨重,全国许多专家多次研讨,都无确切结果。眼睁睁看着一批批蚕无名死去,仍然找不到病因,上上下下都很焦急。

向仲怀被派到重灾区书台公社。他带着显微镜等器材来到这里,放下行李就干起来。与社员同吃、同注同劳动,每天的饭是稀粥菜汤,条件很艰苦。由于天天把显微镜放在高板凳上埋头观察病蚕标本,有人讥笑他是“用高射炮打麻雀”,天天做的都是无用功。时间长了,多数参加工作组的人失去了信心,相继离去。只有他和夏儒山老师两人留了下来。他们坚持每天跑蚕房、查病情、收标本、解剖观察,艰苦探寻,广泛寻找病因,不愿放弃。由春至夏,四个月过去。这天下午,桌子下面只剩下最后一包标本了,看来今天又白干了。但是,他仍然认真地检查着,一丝不苟。忽然,他看到了一个发育成熟的母虫。这是什么?很像是壁虱。他不敢马虎,用显微镜再三观察着。又查阅带来的资料,得到了确认。

“夏老师!快来看看!”夏老师又用显微镜详细观察了一遍。每一个细部特征。没错!就是壁虱。应该就是它捣的鬼。

肆虐川中蚕区多年的病根,终于找到了!

科学发现源于细微,成功源于不懈。确定了病源,马上对症防治。产茧量很快从每张蚕纸5公斤提高到了25公斤左右。这项发现在1978年获得了全国科学大会奖,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成功的喜悦。

他的业务水平得到了大家公认。但是,他没有骄傲感。阶级斗争压倒一切,成分、出身,仍然困扰着他。生物物理,搞同位素,原子能应用等一些新学科、新专业,进修、学习和培养的机会,一定要选根红苗正的人,这些都对向仲怀绕身而过。人家强调又红又专,他则成了只专不红的反面典型。他只好埋头于那个寂静的科学世界里。他安慰自己,只专不红总比既不专也不红强多了,说明自己还是有用之人。人生命运,虽然无法左右,但只要锲而不舍,不断积累,一样能成功。他不去搞运动,人家也不找他搞运动,习惯了边缘化,也算是因祸得福。没有喜出望外之事,更无得意忘形之心。心境的淡定平和,让他不再苦闷和彷徨。科学研究,恰恰最需要定心静神,急功近利不得。他进入了安下心来做学问的最佳状态。

1962年,他被指派做遗传基因专家蒋同庆教授的助手,搞基因库的工作,开始系统学习和研究家蚕遗传,并努力扩充基因资源。蒋先生早年留学日本,1957年被打成右派,又是反动学术权威,长期受排挤,性情孤僻刚烈,号称天下一怪。他从20世纪的40年代开始,就致力于家蚕基因资源的收集和研究,20年不辍,奠定了家蚕育种与遗传学的研究基矗那时已经有了40多种蚕,每年都要保存。他跟着蒋先生,调查体型、性状、基因,每一种要留多少,都要总结。用英文标注基因。他中学学了英语,大学学了俄语,因为蚕学科技许多文献都是日文的,他又开始学日语。蚕学,听起来很窄的领域,其实,是一个很宽广的世界,很综合的学科。涉及蚕桑、动物、植物、生物、生理等很多学科,道理很深。蚕学,是整个生物科学的体现。不是光在实验室环境里就行的。一深入,才知道物理的、化学的、数学的知识都要用上。如群体的遗传育种,要用很严格的数学模型来表现。为此他还专门去进修了数学基矗他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业务进修计划,每个学期要读几本书,不断拓展着自身的知识基矗不就是出身不好吗?业务上却一定要出类拔萃。

这天,有位老师看到他正在基因库忙着,板起脸,又上纲上线地批评说:“你搞这个干什么?遗传基因学脱离实际,这是没有用的学问。赶紧去干点有用的得了!” 这话说得有些霸道。

向仲怀不是情绪激烈的人,平时少言寡语,埋头干事。遇到不同意见,他就不讲话了。但是,也不受欺负。听到这话,就有些火。但是,又不好发作。向仲怀就讲了一个小故事,含蓄地反驳他。“你会用筷子吗?有用没有用,要看你会用不会用。这就好比筷子,在外国人眼里就没有用,不是筷子没有用,而是他不会用。有用而不会用,就成了无用。因为他只会用刀叉。” 几句就到位,很在点子上。旁边的老师同学捂住嘴,没有笑出声来。

那位老师听了,咂咂嘴,半天没醒过味来。看没人理他,悻悻然走了。

9.爱情不远

爱情似乎离他很远,其实也离他很近。

因为年龄小,他在大学一心读书,没有什么青梅竹马,朦胧之爱。一直都懵懵懂懂的,没有品尝过恋爱的甜蜜。那时,大学里不许谈恋爱。但是,爱情之花是生命必然的开放。许多同学都悄悄有了恋人,三年级以后,谁与谁,就能看出些眉目来。毕业之前,大都从地下活动状态中暴露出来。可他直到1958年大学毕业要留校当老师了,似乎还是不开化的白丁一个。

生活中,爱情如此神秘奇幻,竟找不到一个完全现成的公式可以在实践中套用,又总有一种情愫冥冥相通。他渴望做点什么,能透过心中恋人的眼睛,打开那扇精神的门窗。他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才能点燃起双方心灵的火花。爱情这点事,千古一律,沧桑起伏,却又柔肠千结。真正萌发了爱情的火花,还是他留校以后了。

青年时代的向仲怀,性格活泼,爱好广泛。大二年级学植物解剖学课时他学会了照相,而且掌握快门、光圈,光通量都技术蛮高。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既凭感觉,又有经验。笔头子也快,还会画画。学校经常组织活动,搞展览,画壁报,文艺演出。他都常常被叫来当螺丝钉,是放到哪里,哪里亮的人物。他在女生中很受崇拜。但是,对这些好感,他似乎茫然不知。

已经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与那一双充满柔情与崇拜的大眼睛不期而遇的。两双青春的眸子瞬间碰撞,心中顿时电闪雷鸣。原来的熟视无睹,曾经的陌生感,顿时烟消云散。也已经说不清,从什么时候,他开始感觉到生活中多了一份暖暖的爱意。那个在校文工团当舞蹈演员的小师妹对他多了一份关心和甜蜜。校园的小路。图书馆的灯光。温柔的月色。都燃烧着青春和理想的激情,充满了浪漫的诗情画意。懂得了爱,赢得了爱,这是生活给予他的最高奖赏。

陈祖佩也学蚕桑,生得杏眉大眼,秀发飘逸,漂亮大方,做事干脆利落,也是一样性格活泼开朗的。虽然低一年级,却比他大两岁。相恋后,这让她有了以姐姐的身份多关心他的理由。是师生恋,还是同学恋?两人后来还常有些甜蜜的争论。但是,她大眼睛一瞄,娇嗔地说:“你比我还小,怎么能算老师?当然就是同学了嘛!”

其实,这份初恋,是谁先捅破了心扉的窗户纸,真的似已不好说清。作为同专业的师兄师妹,早有印象,并不陌生。学习上、工作上、业务上也多有接触,少不了有些来往。来往几次,就有了点意思。接触多了,就像化学反应,会起变化,有了心灵感应。作为学生,陈祖佩常来向老师请教问题的机会更多。何况两人相似的家庭,共同的理想。有许多共同的语言,很谈得来。

交往长了,向仲怀也了解了陈祖佩的身世。她祖父是个挑着担子贩盐的货郎,一个裁缝店老板看上了货郎的儿子,把女儿嫁给了他,又培养他,把他送到了日本去留学。这个货郎的儿子,就是陈祖佩的父亲。他回国后当过几所中学的校长。也是富户和书香门第。陈祖佩一直跟着父亲读新学,接触了许多新科学,新思想。

1959年陈祖佩大学毕业后,先是分到简阳农专当老师。农专撤销后,她就留在了那里,做生产技术员。简阳,距重庆近300公里,来回一次相当不容易。这让他们的爱情和婚姻,多了些周折。直到1962年春节前,他们才结婚。这已是他大学毕业四年以后了。

没有找到什么强烈的形容词来形容他们的爱情生活。但是,那个寒冷的冬季,那个春节前的夜晚,温暖的爱情还是照亮了曾经孤寂的星空。那间不大的房子,只经过简单的粉刷。勤快的陈祖佩提前把两人各自的被褥重新拆洗了一遍,添了新棉。两张单人床并到了一起。海在澎湃,船要远航。他们相濡以沫,携手终生的生活,就从这里开始。

结婚以后,家庭成为事业的支撑。除了相互的关心问候,也有柴米油盐的烦心。也有矛盾,也有吵架,也有磨合。由于不能调到一起,两人长期两地分居。只有放假,才能相聚。这是那个年代许多人见怪不怪的常态。人们很多习惯了这种常态。向仲怀也习惯了这种常态。这对他的事业有利,可以不受管束。他很正义地逃避了一些家庭琐事,有了可以专注于事业的更大空间。但是,作为母亲,陈祖佩又带孩子,又要工作,丈夫不能在身边搭把手,那份辛苦可想而知。后来,每当面对着生活的困窘,坐立不安的时候,向仲怀总对妻子心怀一份歉疚。正是承揽了艰辛的妻子,给了他可以在艰辛中保持平和与安静的心态,沉迷于学问和研究的定力。

1965年,大女儿出生,这是他们的第一个爱情作品。他给女儿取名向玉冰,用的是唐代诗人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中“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的意境。那屹立于江天之中的孤山,与孤傲高洁的形象,很能代表他的情怀。女儿长大后,去了日本留学。读完硕士,又学花道,是日本小源流教授。现在西南大学传媒学院做研究生管理工作。

1969年,儿子向葵出生。朵朵葵花向太阳。儿子的名字很有特定的时代色彩。向葵中学毕业后,考入交通学院,然后去日本留学。回来后,凭借语言优势,现在是政府机关的外经外事干部。儿子,是他们的骄傲,工作能力、生活能力都很强,但是却不愿子承父业,埋头蚕桑了。

在一个动荡的年代,热爱事业,也热爱诗歌的向仲怀,除了他的蚕,没有诗情画意。

十年文革动乱,十年惨痛记忆。两个人都处于风口浪尖。减去十岁,也就等于抹去了那段人生。那个时候的日记,和许多的文字,甚至诗稿,都消失在岁月烟尘中。现在整理起来,才知道伴随着祖国一起前进的苦难,也是一份财富。

爱情的甜蜜,就是两个人能够长相厮守。跨越任何悲情和忧郁,共享阳光与风雨,走过人生的春夏秋冬,在一起慢慢变老。

10.东渡扶桑

直到1975年,妻子陈祖佩才调回西南农学院,从事蚕病教学与研究工作。相夫教子,给予了向仲怀更多事业上和生活上的支持与帮助。

改革开放后的中国,风和日暖。他一连发表了8篇论文,引起学界关注,产生了影响。校园里,赴日本公派留学的名单也公布了。经过层层选拔和严格考试,向仲怀榜上高中。

1982年4月26日,正是樱花满地的季节,他来到了日本长野市上田町的信州大学纤维农学部做访问学者。学部长长岛荣一教授对他说,“你在中国发表的文章我都看过,写得很好。你可以自己出题目,做研究。这里的研究条件满足不了的,你可以拿着我的信去其他大学和研究所。需要出去考察的,路费你不用担心,我来安排。”这让向仲怀非常感动。

他不认为自己是特别优秀的,只是历史的机遇选择了他,他责无旁贷。关键是怎么把日本的知识学回来。他给自己制定了明确的学习目标:“学习科学理论,不拘专业局限;学习先进方法,不图论文发表;尽力拓展研究,积累各种资源。”他时时想着自己肩负着一个重大的使命,这就是一定要恢复中国蚕业科学的历史地位。他这样想,也这样做。他踏踏实实,刻苦学习,先后做了蛋白质电泳、同工酶、放免、人工饲料、电镜、桑的组织培养和多倍体饲料效率等研究工作,并发表了论文。

为了学习和掌握更多先进的研究方法,他分门别类,制定了许多课题,一个题目最长三四个月完成。出一个小题目,就学一种技术,出一个成果。如通过饲料效率对比的课题,他学会了数据处理、统计编程,掌握了人工饲料技术。通过对日本野蚕的分析对比,掌握了电镜技术。搞家蚕免疫的题目,也是学以致用,有针对性。他了解了日本蚕学的基本情况,提高了动手能力,增长了实践经验。

每天上、下午的喝茶时间,是老师和学生的交流时间。学部长都会来到这里。热情的长岛先生,给了他很大的自由,许多特殊的帮助。每周,还都会请他一起在办公室吃一餐饭。两人成为一生相知的朋友。2003年,长岛荣一被日本天皇授予“旭日升”奖,还邀请向仲怀去日本参加庆祝活动。见到老朋友,长岛先生非常感动。

身在异国他乡,很孤独。他放弃了每个假期的旅游。比东京都的繁华、信浓川的温泉和浅间山的积雪更吸引他的是九州大学的基因库、长野蚕丝试验场育种部,是使用人工饲料的日本农村,是蚕业科技领先的工厂。

月光照进他的小屋。他时常听着一曲曲深沉幽婉的《江河水》,或者《良宵》,抒发性情,倾吐心声。他捡起了记日记的习惯,一是对学习日语有好处,记录学习的点滴。二是排解寂寞,抒发思乡念家的情怀。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女儿读中学了,儿子读小学了,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两个孩子都特别喜欢吃他烧的菜,可他现在连孩子学习怎么样都不知道。妻子工作忙,身体不好,又太劳累。特别是周末,许多儿女情长、牵肠挂肚的事情。一放下手头的研究项目和书本,就会蜂拥而来。那时家里没有电话,写完信,总觉得有好多的话在那几张薄薄的信笺上没有说完,仍然需要倾诉。日记,就成了他最好的倾吐心声、记录人生的方式。那些用日语写的日记,他还一直保留着。

日本两年,他对日本蚕业科学的现状与趋势、产业技术发展有了深入的了解,也对振兴我国蚕业科学充满了信心。

11.诗礼风范

1987年,向仲怀直接参加了教授职称考试,并从讲师直升教授。1990年被聘为博士生导师,1991年担任西南农大蚕桑系主任、重庆市蚕业研究所所长,1992年任蚕桑丝绸学院院长,1995年6月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这也是我国至今唯一的蚕学院士。

他善于因材施教,循循善诱,常在潜移默化中,就能感受到他的博学和高大。他把培养学生看作比自己出研究成果更重要。他常说,大学要把培养学生放在第一位。一个好学生,是大学里更重要的成果。一个合格的老师,要善于挖掘学生潜能,把学生的最好能力发挥出来。他的儒雅,他的诗礼风范,让学生们很有感触。跟着他学习,不但能学到更多的东西,更能学到做人的道理,感受人格的力量。

他的一些轶事,都是小事,却让学生难以忘怀。他重视对年轻人的培养。许多学生有这样的体会:学生写论文,他帮你审题,帮你构思,讲讲思路和框架,学生的论文请先生看过后,常常是密密麻麻地改过,让你好好地修改,还要把你找去,听他详细谈自己的意见。从科学研究的严谨性,到语言文字,到科学精神,甚至标点符号。都让你明白错在何处?怎样去改?这让学生们受益多多,提高很快。而他给学生修改过的论文,却不愿署自己的名字。学生出于对老师的尊重,给署上名字了,推托不过,也不往前署名,而是把自己的名字勾到后面去。他对学生说,文章的第一作者,才是论文的主要作者。学生们常有对比和议论,更对他由衷敬佩。

他当面批评人很少,当面表扬人更少。无论表扬和批评,都能让你感受到更深的滋养。从本科生、硕士到博士,都是向仲怀先生得意门生的夏庆友教授,20多年来一直跟随向先生从事家蚕基因项目的研究。他讲过一个镜头盖的故事。那还是在大学时代,向先生是他的毕业论文指导老师,手把手教他和几个研究生做实验。在讲授摄影知识,解析相机结构时,把取下的镜头盖让夏拿好。接着继续讲解镜头。也许是因为紧张,夏不小心把镜头盖掉在地上了。他赶紧捡起来,本以为是件小事就过去了。可是老师很严厉地批评他:“你连盖子都拿不好,还想学习照相?”老师的话语非常犀利。

“你今天掉镜头盖子,明天就可能掉镜头,后天掉相机,工具都保护不好,你还学什么照相技术?怎么去做实验?镜头盖子虽然是个无足轻重的部件,没有成像功能,但是,它是保护镜头的,仍然非常重要。往往好的相机,就是因为掉了盖子,损坏了镜头,整个报废了。” 他觉得很委屈,觉得老师小题大做,有些想不通。但很久以后,当他也带学生以后,才领会了老师的用心,深深体会到其中的道理。从一件小事,看到其中的希望,或者隐患,这就是向仲怀的过人之处。可以掉小东西的人,总有一天会掉大东西。可以损坏非常小的东西的人,总有一天会损坏非常重要的东西。做人,做事,都是这样。要想当一个好的科学家,更需要长期的素质磨炼和精神修养。

这是夏庆友唯一受到向老师批评的事情,但是让他终生受益。他常把这个故事也讲给他的学生听,让他们也从中受到教育。

向仲怀给研究生上课时,多次讲到美国摩尔根果蝇实验室的例子。在摩尔根实验室学习的学生,都感到学习的过程就是一个共同争论、相互促进的过程。在充分自由的学术讨论中,逐渐形成一个好的观点,学术上没有任何隐私。甚至是不对的,相互对立的观点都可以拿出来一起讨论,激烈碰撞。讨论到最后,往往形成了与最初的观点完全不同的结论,甚至不知道最初的观点到底是谁提出来的。

他把这个故事讲给自己的学生们听。他说,学术研究水平越高,学术空气就越自由宽松。学术研究水平越低下,就越容易趋于保守。他上课的时候,鼓励大家交流,讨论,尽情发挥出每个人的能力。也要求创造这样一种开放式的学习习惯,自由的学术空气。不但上课时间这样,也经常晚上宣讲。新闻联播后开始,直到11点了还没有结束。抢粉笔。抢上台。宣讲自己的观点,相互间思想火花碰撞。大家经常为表述各自的观点,争得面红耳赤。向仲怀也常来参与学生的争论。争论的结果,不但每一堂课都学得扎实,学习成绩提高很快,而且同学间的关系反而更好。也是从那时开始,形成了如今这样一个研究团队的雏形。

开放式的教学,开放式的研究,是蚕桑学重点实验室最基本的运作方式。一些外单位的学者来这里做开放课题的时候,对此感受很深。这里没有学术壁垒,有什么不懂的问题,问到谁,只要他知道,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这也是向仲怀长期的实验室建设所形成的一种良好氛围。实验室的贡献,就是对国家的贡献,科学的发展,比个人的功利更重要。一篇论文,谁的名字排在前面还是后面,在名利上整体弱化,更重要的是推崇学术。宽松的学术氛围,充分自由的学术讨论,公开的学术研究。这就是向仲怀院士坚持进行的实验室建设的核心价值观。

他有一句名言,让弟子们受益匪浅,也让人们印象深刻:“我的最大成果,更多的是这个科研团队,是这个团队的成果。团队中的每一个人,不可能完全优秀,都有各自的弱点和不足,但是,他总有一点是最优秀的。老师的责任,就是把学生最优秀的部分开掘出来,让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的长处发挥出来,把最有能量的部分爆发出来,这就形成了一个团队的合力。这个团队就是最强大的。”

他教书育人,带领弟子们不断将蚕学科技发扬光大。他把在日本学习和积累的成果毫无保留,与大家共享,提升学科特色,提高研究层次,大力发展生化与分子生物学研究,建立起博士点、部级重点实验室,完成了家蚕基因库等基地建设。三代科学家戮力同心,理想接力,先后积半个多世纪,从遗传资源保护到分子生物学研究的持续不断的奋斗,终于使蚕学在西南大学占有极重要的位置,而且成为教育部的重点学科。这10年来,更以基因组特别是功能基因组为目标,构建了包括家蚕各连锁群的近等位基因系等特殊材料。这是家蚕基因组计划尤其是功能分析的坚实基础,也使之成为西南大学独特的学术优势。

12.大学校长

1996年7月,向仲怀院士就任西南农业大学校长。

财务处长拢了拢家底,给新校长一份报告:除了工资和日常开支,校长可以动用的全部家当只有97万元。行政处长也报告:校内被占房舍和违章建筑难以清理。科研处报告说科研经费相当紧张,许多课题难以开展。

面临的都是困难。但是,经过艰苦努力,调动一切积极因素,认真梳理,追回校产,加强建设与管理,很快扭转了被动局面。他当校长的6年多,现在还常作为学校发展最快最好的时期被人们提起。

他的性格属于外圆内方,外表随和,内有韬略。很有洞察力,看问题眼光独到,入木三分,反应敏捷。内心总有自己的原则,从不放弃理想和追求。在科学上,他力主开展家蚕基因组计划。在国际交往中,面对日本的竞争与挑战,他有勇有谋,不卑不亢。在建设上,许多的事情,也都证明了他具有非常长远的眼光。

学苑小区旁,原来有一座荒凉小山包,杂草丛生,无路无名。他提出在这里建设新的教工宿舍区。很多人不看好。认为这里生活、居注交通都很不方便。房子建好了也不会有人来祝但是,他看好的是这里不用搬迁,不用改造,依山借势,好绿化,景色美,建设成本低,安置率却很高。在他力主下,十几栋高楼陆续建成,一座名为斑竹村的新宿舍区,真的是山环水绕,茂林修竹,已然是景色秀丽的城市风景,幽静宜居的教工佳园。一条彩带般的高速公路绕山而过,多路公交抵达村口,作为新的城市中心,繁华与便利自不待言。而低廉的房价也让大家享受了实惠。

向仲怀刚当校长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去闯省委,找四川省委书记谢世杰。当时重庆要设直辖市,从四川独立出来,而学校80%的科研课题都在四川,而不是在重庆。如果经费一断供,困难就大了。他带了副校长几个人一起去成都,直接就要见谢书记。没有去办公厅常规登记,排队,而是直接就以院士、人大代表和校长的几重身份找去了。谢书记很尊重他,听了汇报,明确表态:“请你放心,四川和重庆分立以后,原有科研课题不变,经费不变,招生不变!你没顾虑了吧?”太好了!向仲怀一块石头落地。但是他表示了感谢,还不想走。

谢书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问题吗?”他又进一步提出来,学校里有位土壤专家侯老先生,是科学院的学部委员。因年事已高,长期住在乡下,一直不回来。他希望能把侯老先生请回来,让他当名誉校长。

谢书记说:“好啊,我支持!”

短短一周,向仲怀又接着拜访了省长,以及农业厅等20多个厅局的校友,又去国家农业部。与占用校舍的上级单位反复交涉,据理力争。几招下去,终于,关系搞顺了,学校稳定了,局面打开了。

不久,谢世杰书记带了20多个厅局级干部来学校。一见面,就说,“我就是要带着他们来,给你带一点钱来。”当场,就给了学校30万元。1996年,钱很值钱,这笔钱,帮了很大忙。这是四川省委、省政府给的钱啊!老专家、老教授们,最高一万元,一般几千元,一下子把积压多年的一些老专家、老教授的困难补助和医疗费等问题都解决了。

向仲怀主张大学管理要人性化。他这个大学校长,不光管教学,管科研,还管一些似乎不该他管的婆婆妈妈的杂事、闲事。连生娃娃的事都管。这天,向仲怀正在北京开会呢,学校有关部门打来电话向他请示,说是有一个读硕士的女生,怀孕4个月了,虽然也是结婚的,但学校没有计划生育指标。如果出问题,就要对学校工作实行一票否决。所以正动员她去做人工流产,但是阻力很大。

向仲怀听了汇报,得知那个女生年龄已经不小了,为了读书,以前就流产过。大龄孕妇再打掉了怕以后就难生了。他听了,就有些生气。批评他们说,“你们真是缺乏人道,人家研究生那么大了,怀个孩子不容易,没指标,可以去要嘛!去给跑跑,想办法要个指标吧。”

可是,下面的人跑了几次,没有要来。向仲怀回来后,就亲自去给她跑这事。他找了北碚区,不行。朋友跟他打趣,“你这个大学校长,不光要科研经费,怎么还要娃娃票啊?”他又找到重庆市计划生育委员会,找到主任,再三说明情况,终于要了一个指标来。

多少年过去,早就不记得那个学生的名字,但是,这件事还留在人心里。

13.三友图

“不恋王者香,乐与草为伍。结庐隐幽谷,蓄芳留净土。”这是向仲怀院士去年写的一首《兰草》诗。诗中境界,也是他的人生追求。

向仲怀院士正在写字。“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每天,他都会写几幅字。写的都是自己喜欢的诗句。如郑板桥的竹诗,谢冰心的短句,可以陶冶性情,可以愉悦心境,有的可以诵读一生。拙朴的笔触,也能体会他的情怀。

农业,是中国经济的命脉。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幅合影。正待扬花吐穗的稻田里,那位瘦高个老头,就是大名鼎鼎的超级水稻专家袁隆平,人称“米神”、超级稻之父。左边一位70来岁的老太太,是新疆搞哈密瓜和甜西瓜的育种专家,号称甜瓜大王的吴明珠。右边,是向仲怀。他们三个人,是老校友,也都是农学界的泰斗,出色的工程院院士。他们以各自的不懈努力,科技创新与艰苦奋斗,成为各自领域农业科学的领军人物,为祖国创造了财富,赢得了荣誉。2002年的时候,袁隆平邀请他们在海南三亚育种基地聚会。那是一次难忘的会面。袁隆平获得过联合国的科学奖、粮食奖。吴明珠,《人民日报》曾发表过《戈壁滩上的明珠》的长篇报道,介绍她的事迹,是知识分子工农化的先进典型。最早开始新疆甜瓜地方品种资源的收集和整理,挽救了一批濒临绝迹的资源,为社会创造经济效益数十亿元。她曾经被提拔为吐鲁番副专员,但是她就愿意搞甜瓜研究。这与向仲怀两辞大学校长一心搞研究颇有些相似。

袁隆平和吴明珠在海南三亚都有研究基地。每年4月,水稻超级稻育种成功了,吴明珠的甜瓜也熟了。他们就邀请老朋友们在海南聚一聚。那次同行的,还有西南农大的书记,农业数量经济专家戴思锐。袁隆平的超级水稻项目早就拿到了重庆来做,就是向仲怀院士当校长期间给牵的头。老朋友相见,非常高兴。互相讲些过去的故事,很开心。看看袁隆平的超级稻,看看吴明珠的甜西瓜,都是很令人高兴的事。作为西南农大出身的三个院士,他们有很深的感情。三个院士专家,为了中国农业科技的发展,有很多共同的话题。又都是和泥土一样朴实的人,性格相近,志趣相投,在一起无所不谈。

作为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科学家,向仲怀院士也有很多外国朋友。在国际交往与合作中,他不卑不亢,风度优雅,言谈举止都令人敬佩。如有一次去印度做学术交流。在那次会上,印度方面一方面尊称他为现代丝绸之父,一方面又提出了很多非常尖锐的问题。如中国蚕丝的价格,中印之间的反倾销问题等。当时,也有我国农业部和几个省区的领导和专家在常大家都担心,这些问题涉及政治、外交等许多层面,敏感,尖锐,不好回答。

向仲怀坦然应对。说,“第一感谢你们的接待,很周到,也感谢你们提出的问题。归结一下,有的问题,属于政府与政府层面的。有的属于企业的层面,有的属于科技的层面的。属于政府层面的,要本着合作理解友好的原则来做,相信会解决,但是要依托政府来做。属于企业层面的,要本着平等互惠互利的原则来做,企业家对企业家来研究。第三个是属于科技层面的,在政府允许的条件下,是如何来加强合作与交流的问题,科学界也有特殊的作用,可以做得更广泛更深入。在政府政策框架之内,我不能违反政府的政策。在科学框架内,我不能违反科学的原则。在企业家层面,科学家不能替代企业家的作用。丹迪先生所提出的市场问题,说中国价格是倾销,可能是国情不同的问题。中国希望的是适当的价格,顾客愿意接受的价格。而你们则是希望高了还要更高的价格。可以理解,但不会认同。”

他的话被翻译过去。一阵掌声响起来。会场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活跃起来。送行的时候,印度中央蚕丝研究所长丹迪先生,把身子深深弯下,用手去摸向仲怀的脚。这是印度对朋友和贵客的最高礼节,吻脚礼。

2007年9月的一天,西南大学蚕学与系统生物学研究所的学术报告厅里专家、教授和学生们100多人济济一堂,这是一场融二胡演奏艺术与音乐知识为一体的讲座式音乐会。台上主讲并演奏的,是向仲怀院士专门邀请的重庆市歌剧院院长、著名二胡演奏家,也是重庆市直辖十年功臣的刘光宇先生。受到热烈欢迎的刘光宇先生激动地说:“在科学的殿堂寻找到众多的知音,是我的荣幸。也再次证明了科学与艺术的精神是相通的。”

这正是向仲怀院士积极倡导对科研人员开展人文艺术教育的基点。对于学校建设,他一直认为:文化也是科研工作的软实力。大学管理不能太行政化。大学就是一个最高学府,不能受产业化的模式影响太深,从而缺失了大学精神。学生的知识面要拓宽,文化水平要跟上科学发展。所以,需要打破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的壁垒,加强各学科之间的交流,加强研究室的文化建设和学术作风建设。他带头去做,这对大家,就是一种无声的习惯,难能可贵的氛围。

14.基因组计划

缙云山上,总是薄雾弥天。嘉陵江水,总是波翻涛卷。由西南农大和西南师大合并而成的西南大学,更像一座山水灵动、浓荫蔽日的生态园林。呈弧形的生物工程中心大楼,色调乳白微黄,造型前弓后翘,南高东低,倚于绿树花海之上。阳光里,很像一只由春经夏,通体晶莹透亮,正待昂首吐丝的蚕宝宝。

2003年5月17日,正是非典最严重时。向仲怀召集夏庆友、周泽扬、鲁成、吴大洋等科研团队的核心成员集思广益,彻夜未眠。他运筹帷幄,慎思果敢,在每一次采取重大决策前,他都要多听听弟子们的意见。兼听则明。这可以使研究工作少走弯路。他说,搞科学研究的人,办什么事,都要有科学的精神,务实的态度。

科学研究,讲的是成果和实力。没有成果,缺乏实力,就没有发言权。

向仲怀依然随意而坐。弟子们围在左右。他坐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心。

刚刚送走三田教授和岛田教授。中日两国在基因组计划上的竞争非常激烈。日方在得到他们的政府拨款后态度又变了。而有了对中国研究现状的调查之后,中国能行!在中国科学家完成了10万条的基因表达标签序列,有了家蚕主要发育时期和组织、器官的EST分析成果后,中国更是能行!中国有参加国际计划的合作诚意,但是,也有独立完成计划的雄心和实力。中国科学家参加鳞翅目基因组日本筑波会议,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在21世纪丝绸之路上,作为蚕桑大国,中国科学家更不能回避这个挑战,而是要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他是一个头脑很清醒的人,也是一个战略家。知己不足,才能扬长避短。他把基因组测序工作所面临的所有困难和不利因素都摆了出来,却不是想让大家知难而退的。他用坚定的目光看着大家,久久没有说话。

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眼睁睁地看着日本科学家绘出家蚕基因组框架图,占有所有的专利,掌握科学研究的主动权。要么破釜沉舟,抢在日本前面,拿出成果。

科学研究只有第一,没有第二。午夜时分,经过慎重和周密的讨论,向仲怀终于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我们要自己干!背水一战,争分夺秒,破釜沉舟拼一场!”

为了维护国家的利益和尊严,他们不等国家立项,不靠国家投资,积极回应国际竞争,立即启动了中国家蚕基因组计划。拿出实验室多年积累下来的1000多万元作为启动资金,另外筹措一部分,和中科院华大基因研究所达成协议,双方各自承担3000万元的经费,力争抢在日本人前面,拿出家蚕基因组框架图,完成这个既光荣而又伟大的任务。

午夜过后是黎明。这时候,已经是2003年5月18日的凌晨。

五双手,紧握在一起。五颗心,紧贴在一起。那一刻,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神圣的使命感,激情澎湃,斗志昂扬。那一刻,个子矮小的向仲怀,言语铿锵,排兵布阵,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在他的指挥下,一场没有退路的攻坚战打响了。

北京,是最前线,夏庆友带队赴京,以家蚕项目总执行官的身份承担起最具体、最繁重的基因测序和数据处理的工作。时任西南农业大学常务副校长的周泽扬教授,言语沉稳有力。他对于项目计划的考虑更周密一些。力量布局,队伍调配。北京,上海,重庆,几支队伍的分布。鲁成负责后方支援,后勤保障等。现场如战场,哪个小组长工作不得力,马上换将!

北京。小汤山医院前面,非典的最前沿,120多名技术人员和项目组300多名工作人员,开始一场历史性的大会战。按照国际承认的基因框架序列的要求,这一个打碎、测序、拼接的过程,要重复5倍。而家蚕基因组测序设计的覆盖倍数是6倍。即对家蚕的染色体进行6次重复测序。这个工程量相当浩大。

许多人因为工作劳累病倒了。向仲怀提着大包药品前来看望,慰问,更是鼓劲。8月24日,这是难忘的一天。终于完成了550万的测序反应,每个测序反应所获得的平均测序长度为610碱基。比原计划家蚕基因组测序完成的日子提前了5天。夏庆友招呼大家在基因测序倒计时牌下照完留念的合影,一看表,又是凌晨一点半了,已是8月25日。终于扬眉吐气!是谁?是谁?激动的泪水在飞。

由中国科学家独立完成的家蚕基因组框架图终于完成了。这是世界上第一张鳞翅目昆虫基因组框架图。这是继我国科学家完成了人类基因组1%测序工作,独立完成水稻基因组框架图和精细图之后,中国人向人类奉献的第三大基因组研究成果。相关研究论文,很快在美国《科学》杂志上发表出来。

2003年11月15日,重庆市政府发言人向全世界宣布:我国科学家在世界上率先绘制完成家蚕基因组框架图。随后,各大新闻单位纷纷报道了这个重大成果。

这是一个伟大的杰作。一个凝聚了几代人心血的杰作。这是一个新的高度。一个凝聚了毕生精力和修养才得以自然达到的高度。向仲怀院士作为中国家蚕基因组计划项目主持人,在接受记者专访时说:“我国率先向世界公布第一个家蚕基因组框架图,标志着我国在家蚕基因组研究方面已居世界领先地位,打破了长期以来日本在这个领域独步天下的格局。这是继我国科学家完成人类基因组1%测序工作、水稻基因组‘框架图’和‘精密图’之后,向人类贡献的第三大基因组研究成果,也是建立21世纪‘丝绸之路’的起点和里程碑。”

辉煌。如一颗太阳,立于人生巅峰之上。构筑这个大词的,是汗水,是智慧,是创造。是倾尽毕生心力,终于走进丰硕秋天的满目金黄与欢畅。这是对一个科学家的最高奖赏。胜过了所有的美酒。胜过了所有的鲜花。

随即,美国、丹麦、加拿大等国的科学家和有关科研机构纷纷发来贺电,并提出合作要求。一位日本教授也来函祝贺并希望得到中国科学家的帮助。几位日本家蚕基因研究专家转达了希望到中国来访问,在今后的研究中寻求双方合作的意愿。

这时候,向仲怀说了一句话。似乎很出乎意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他敞开风衣,让一股更强烈的秋风吹进襟怀。他宽广大度地说,“科学无国界。我们既要积极应对国际竞争,同样也欢迎国际合作。我们愿意和所有的真正意义上的科学家合作,就是对日本人也不例外。合作和竞争相辅相成,没有竞争,我们的成果也出不了这么快。”

向仲怀以一种政治家的风度,笑笑,不卑不亢地伸出手去。那只手,握得有力。他的眼睛,深邃而明亮。

这是一个站在科研高端的成功者的姿态。这当然更是一个中国科学家的高风亮节。

15.丝路向远方

这是一个更高层次的合作与竞争。竞争,推动了合作。合作,推动了发展。随后,外方主动要求加大投资,基因组研究、全部基因图谱的绘制,中方都变得很主动了。

通过国际合作,绘制精细图谱。通过成果孵化,推动产业发展。目前,以家蚕基因组信息的研究和利用,已经初步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基因世界,将会对相关产业带来一系列革命性的突破。

2008年仲夏时节,两院院士大会在北京召开。向仲怀院士的笔记本上,记下了温家宝总理在讲话中专门讲到的对中国科学家在家蚕基因组项目上的成就和鼓励。

女儿给在外地开会考察的父亲打来电话,提醒他别忘了回家过生日。今年,也是向仲怀院士从教50周年纪念。他的学生和弟子们筹划着要为老师好好庆贺一下,要出一本家蚕基因工程的论文集,还要出一本画册。

一个周末的晚上。是又一次科研例会,几个弟子请他参加。他从来都是一请必到,而且说几点就是几点,特准时的。但是,这天,他却在电话里说,“你们等我30分钟。晚开一会儿,好吗?”为什么呢?大家揣测着。没敢问。30分钟后,向仲怀准时走进了办公室。

好多天之后,向老师在聊天的时候,才心怀歉疚地感慨地说,孙子牛牛和外孙虎虎都很喜欢和爷爷玩,希望爷爷能和他们在家多待一会儿。但是,忙于工作的爷爷能陪他们的时间太少了。那天,牛牛和虎虎好不容易逮住了爷爷,一人摇着爷爷的一条胳膊央求着,“爷爷!姥爷!能陪我们玩一会儿吗?”

慈祥的奶奶笑着过来,想把孙儿们拉开。说,“爷爷忙呢!别缠着爷爷。还是我给你们讲故事吧。”

但是,向仲怀这次很宽容地说,“好了,爷爷答应了,和牛牛、虎虎玩一会儿,就玩一会儿。好吗?”

“好!”牛牛和虎虎都乐得一蹦老高。

所以,那天,他过来晚了。

他的精神,他的境界,永远年轻。人生七十,儿孙绕膝。对于他,似乎新的生活刚刚开始。他没有停下脚步。他就像一个生活在未来的人,居安思危,永不满足,总是向前。

21世纪的丝绸之路,该是中国蚕桑丝绸的振兴之路。它将以基因组研究为源头,以先进的科学技术为核心,不断优化家蚕品种,提高丝织技术的科技含量,提升我国丝绸工业的生产水平,保持我国的丝绸大国地位和领先优势,重塑中国丝绸的辉煌,并向更多的领域延伸和突破。21世纪的丝绸之路,将是经济全球化背景下的合作之路。中国责无旁贷,必将占有最重要的一段,取得更辉煌的成果。让世界瞩目东方,瞩目中国!

烟岚起处,夕阳正红。一条路,短短长长。 “莲子已成荷叶老,垂竿扶柳钓夕阳。”向仲怀写下这样的诗句。但是,他还是欣赏范石湖的《科桑》诗:“斧斤留得万枯株,独速槎牙立暝途。饱尽春蚕收罢茧,更殚余力付樵苏。”

这是自然之境,更是人生之境。

长路向前。天空高远。鹏鸟振翅。天地更加辽阔。一曲雄浑的《丝路驼铃》,回荡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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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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