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大最专业的纪实作品网站!
纪实中文网 申请入会 文学志 文集出书
您所在的位置:主页 > 文学馆 > 小说 >

白与黑

发表时间:2011-12-17 17:58 内容来源:投稿 作者:刘功武

白雪刚写完稿件,长长叹了一口气,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电脑桌,她的手机响了。从来电显示上白雪认出是黑白乡农民苦瓜打来的。

“白记者啊,我是苦瓜呢,我那事情怎么样了?能见报吗?能解决我二愣的费用吗?”年过花甲的苦瓜是黑白乡根正苗红的农民,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田地,老实种地的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种地还会种出个这么大的事情出来,所以他现在着急得什么也不想,只想他儿子的医药费怎么解决,“愣子已经花了四万多元的手术费了,以后他这腿不知还得花多少钱,我们实在是没有地方借了啊!”

关于苦瓜这个事情的报道,是白雪进入A报社做记者、也是自己圆记者梦以来的第一个报道。全程采访,帮助弱势群体,揭露强权,再加上稿子顺利完成,这几个报道中的要素几乎成了白雪所希望中的完美的记者工作了。所以,当她听到苦瓜的诉说时,没容多想就用了激昂而自信的口吻满口答应了苦瓜:“你老放心吧,我的稿子已经写完了,相信很快就能发表,到时不怕他李二棍乡长不赔钱。”

苦瓜在电话那头得到了记者这样的肯定回答,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在电话里一个劲地说:“这真是愣子前世修来的福,那就谢谢白记者了,谢谢白记者了,谢谢……”

白雪关了电脑,锁上办公室的房门,走出报社的大楼一看,京城已经是华灯初上了。她独自走在冷风劲吹的街头,身体感觉到了阵阵寒意,心头还没有完全脱离刚才写稿时的沉重,但必竟是为弱势者、为可怜的苦瓜做了一些事情,她全身顿生出轻松,双腿也充满了力量,走得呼呼生风。再一想起稿件马上就可以发表,发表后那个横行霸道的官员就可以遭到查处,苦瓜的困难也就可以得到解决,愣子也能恢复那条断腿的健康……白雪一边想,一边仿佛看见这样的景象,她的苍白的酒窝展现了欣慰的笑容。

白雪这次所报道的事情大致过程是这样的。黑白乡的青年农民愣子依靠自己勤劳的双手,通过五六年的节衣缩食,终于积蓄了建房子的钱款。这天一大早,愣子就来到乡政府,找副乡长李二棍批地基建房。愣子的地基是荒地,他建房要占用的面积也在规定之内,按理说到乡政府申请批地只是走一个过场,不需要动那些鸡鸡狗狗的脑筋。可是愣子的这个想法过于简单与幼稚了。当他向副乡长李二棍说明来意后,李二棍却横挑鼻子竖挑眼,硬是说愣子的地基违规了,批下去有一定的难度。其实这也怪愣子不识时务,李二棍所说的“难度”就是指“土特产”。只要愣子的土特产到位,难度也就自然消失了。可是愣子不知是真不知“时务”,还是想碰硬,偏不给李二棍“孝敬”土特产。他在办公室当众与李二棍争执了起来,不仅声音大,还脸红脖子粗,这让一向在农民面前有权有威的李二棍很没有面子,他想用如洪钟般的声音喝止愣子,但愣子必竟是愣子,全不信他那一套,争辩声反而比先前更大了。李二棍见“做思想工作”无效,马上动起粗来,狠狠地给了愣子一记耳光。李二棍深知以此强制手段来解决问题,提高工作效率,立竿见影。李二棍身高一米八二,手掌粗壮有力,再加上气极败坏,一时下手用了十分的力气,使愣子受到了“重创”。响亮的巴掌声还未消失,愣子的半边脸已经肿如馒头,鲜血直顺着口角往地上滴。愣子吃了这一巴掌,顿时感到头晕眼花,头脑里一片混乱,有如打翻了一瓶墨水,眼前全是黑呼呼的一片。愣子吃了耳光后,也不说了,也不叫了,更别说还击了,只是扶着门框东一脚西一脚地往外走。“打光你的蠢气!”李大棍的骂声在愣子身后追着骂。

愣子走出乡政府后还是没有清醒,他只是凭着直觉往回家的方向走。当他摇摇晃晃走过乡政府前的广场时,人们都用了惊诧的眼光看着他,好像看一只猴子在耍把戏。“看这个酒疯子,又多喝了几口马尿。”一个光着上身的大肚子鄙薄地说。

愣子穿过人群,全不理会人们的眼光与各种说法。他走到马路边拦车,拦了几部拖拉机都没有拦住,愣子没有想到这些司机们并不与他相熟,后来同村的大拖开着拖拉机经过时正看到愣子在路边拦车,便停了下来,让他上去。车上装满了整整一车的煤炭,愣子坐一旁,手扶着前面的铁架子。一般人这样坐着都是没有安全问题的,这在农村已经是被无数的事实所证事的了。可不知怎么回事,车还没有开多远,愣子就猛的一下从车上摔了下来,并且右腿摔到了车轮下,还没等大拖发现,车轮已经从愣子的腿上轧过去了。

愣子抬到卫生院时,已经晕迷不醒,医生初步诊断后,发现他所伤的不仅是腿部,还有大脑,感觉事态严重,草草包扎后,就派车将他送到了县人民医院。当愣子第二天醒过来时,他的大腿已经做过手术,上了钢板,医生告诉他,他的右腿断了,现在接上了,但以后是干不了挑大粪这种的重活了。他的老父苦瓜告诉他,现在已经花去了两万元钱的手术费。这两万元是愣子积蓄的建房款。苦瓜还苦着脸,流着老泪告诉他,医生说要将腿与脑子都治好,没有个十万八万的是治不下来的。愣子没有听苦瓜将话说完,又晕了过去。

村里的一个经常看报的老师看着愣子一家可怜,偷偷给苦瓜出了个主意,说是知道北京一家中央级媒体的电话,让苦瓜向这家报社报料,也许报社会派记者来采访与报道。而如果此事一经公开报道,副乡长李二棍就脱不了干系,这医药费他不赔十万,也得赔个八万。老师出献完策后,再三叮嘱苦瓜,千万不要向他人说这是他的主意,否则就将引火烧身,惹大麻烦了。苦瓜没有向其他任何人说起,只是电话告诉了A报社的人。

苦瓜电话报料后的第二天,白雪就与一个同事来到了黑白乡采访。她们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采访了各方当事人与见证者,然后马不停蹄回到报社写稿。这是她们《民生》周刊主编候子重要的指示,在外地采访不要恋战,快速采访,快速撤离。苦瓜催问事情的进展时,就是白雪回报社的当天傍晚。

回到报社后的白雪久久不能忘怀的是副乡长李二棍的那双怒争的圆眼睛。当白雪问他如何解决愣子的问题与如何对看待他的行为时,李二棍将眼睛瞪得如牛眼般大,他口沫四溅地冲着白雪说:“愣子的事情我已经出了一万多块钱了,这说是人道主义精神也好,说是我二棍倒霉也好,反正笔在你们记者手上,你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至于给愣子的那一巴掌,是便宜他了。他当时的言行是妨碍公务,我完全可以叫派出所的人把他抓起来,关他个几年大牢,他不见得就比现在舒服!”

白雪租住的房屋在一个城中村。她回到屋子里时,一切都是静静的。小屋的窗外远处,几盏路灯在悄无声息地发出昏黄的光;小屋里,更是安静异常,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白雪在屋里走动的声音。白雪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躺倒在床上。她先给远在南方的男友发了条信息,向对方问候一声。短信只有短短的几个字:我很好,晚安。不知是相距遥远,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白雪发现近来她与一向相亲相爱的男友生疏了许多,与他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有时想与他聊聊,但又觉得无话可说。发完短信后,白雪的头脑里又塞满了关于愣子的事情。她是在真切而全身心地关心与惦记着这件事情。

白雪今年上半年毕业北京某重点大学,学历是新闻系本科。她自小就对新闻记者充满向往,不仅记者的东奔西跑让她羡慕不已,更让她幼小的心灵激动不已的是记者那身打扮与言谈举止。在白雪看来,记者是世界上最活泼可爱、最漂亮的人了。如此,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长大后做一名记者的美丽梦想。高考填报志愿时,她毫不犹豫地报考了北京某高校的新闻系。进入大学后,白雪的视野开阔多了,她不仅学习到了专业的新闻理论与知识,还通过自修接触到了新闻界的许多记者的著作或经历与思想。她看过的新闻记者所写的著作有:中国第一卧底记者石野的《卧底记者——我的正义之旅》、中国八大风云记者赵世龙的《调查中国——新闻背后的故事》、著名调查记者曾华锋的《笔挑黑帮》以及报告文学作家卢跃刚的《大国寡民》、《以人民的名义》等新闻记者所写下的著作。此外,她对中国第一揭黑记者王克勤、著名调查记者刘畅等人的新闻从业经历与思想也有一定的了解。通过接触这些代表中国新闻界正义与良知的记者的著作与思想,白雪对记者这一职业的看法更加深入化与理性。此时的她再也不会把记者职业仅仅看作表面上的风光,而是看到了记者职业所包含的正义与良知。一个敢说真话,为民请命,为弱势者与真理鼓与呼的记者形象在她的头脑逐渐里成形、巩固。记者之路在她的眼前渐次清晰起来了。

毕业后,白雪怀抱着一腔新闻理想与对记者职业的崇拜,前往各新闻单位应聘。然而,现实与理想必竟有着很大的不同,走出校门后的白雪,横在她眼前的全是沟沟坎坎。她向数十家媒体投过简历,但都如石沉大海;她也曾到一些报社面试过,但对方说她没有经验,以后合适了再考虑。如此日复一日,转眼过去了三个多月,且不说白雪满腔新闻理想的热忱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与挫折,她身上的钱也捉襟见肘,前几个月爸爸寄来的五千多块元在北京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很快就如流沙般散去。怎么办?难道苦苦追求的梦想就要搁浅或者放弃吗?夜静更深了,躺在斗室里的白雪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思想斗争的结果是再苦再难也要坚持新闻记者之路,相信风雨过后定会见到彩虹。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白雪又苦熬了一个月后,A报社给她打来了电话,让她到该报《民生》周刊任见习记者。得到这个消息的白雪高兴得吃不下饭,喝不下水,她激越的心简直要飞奔起来,要跨过头上高耸入云的大厦,直上九天。白雪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我的新闻之旅马上就要起程了,我也能像其他记者一样纵横祖国大地了,我的人生从此翻开金光灿烂的一页了。

第二天,激动得一夜没睡好的白雪起了个大早,来到报社时,其他的同事都未到,《民生》周刊主编候子的办公室也没有开门。等了许久,候子才提着个电脑包不紧不慢地从车子里钻出来,大摇大摆地走进办公室。白雪跟着主编的后腿进了办公室。候子眯着神色复杂的眼睛看着白雪:“你这么早有什么事吗?我可是第一次遇到有下属这么早来向我汇报的,真是难得埃”候子似表场似嘲笑地说完后,指了指前面的一张椅子,示意白雪坐下。白雪顾不得这套客气了,她将手上的稿子往候子面前一伸,急切地说:“您看看这个稿子怎么样,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写完了。”候子接过稿子扫了一眼,咧开厚厚的嘴唇笑了,说很好,动作快,工作认真,值得表扬。接着就要白雪回去,他再仔细看看,有什么问题了再找她。白雪却并不出去,她仍然用了急切的语气说:“那个受害的农民昨晚已经来电话催问进展了,他们希望快点见报,快点解决他们的困难!”候子听后,并没有受到白雪的任何影响,仍旧用了不紧不慢的声调说:“尽快,尽快,当然要尽快。但也得有个程序吧,我先看看吧,有情况我会找你的。先回吧。”白雪觉得候子的话也在理,便不再说什么,退出了办公室。

候子果然对此事特别重视,白雪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不久,她的头脑里还在想着发稿这件事呢,就接到了候子的电话,候子指示她,马上到他这边来。白雪一听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她想:“准是主编打算发表稿子了,这候主编真是个能干事的领导。”白雪两步并一步跑进候子的办公室里时,候子正在眯着老鼠眼琢磨着白雪的稿件,白雪进来了,他好像也没有看见似的,还在边看稿子边用竹枝般的两个手指拈着两根半黄半黑的胡须。白雪亲切而尊敬地叫了声主编,他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照旧是用眯着的眼睛看白雪,这种看可以称作是盯了。直到盯着白雪双郏菲红,双胸起伏,他才不紧不慢地叫白雪走过去,说关于稿子的事情要与她商量一下。

白雪凑了过去,候子将稿子拿起在自己的眼前,白雪直到头凑到了候子的黑黄脸皮旁,他才开口说话。“白雪啊,你这稿子从总体上看,是写得不错的,你第一次出去采访就有这样的成绩,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这次要好好的表扬你。”候子边说,边咧开厚嘴唇笑着,看了看白雪。白雪的反应没有令他失望。想想看,白雪是个刚走上自己心爱的新闻岗位的女孩,对于报社的一切都充满着好新鲜感与好奇呢,当然也包括对她的顶头上司候主编。现在候主编亲自且单独表扬了她,别提有多开心了,比吃了肯德基还要开心。有这方面经验的人都知道,自己的第一份工作,而且是热爱的工作,在刚刚开始就受到了领导的表扬,心里会是怎样一种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情绪体验。白雪谦虚地对候子说,这全是领导的功劳,没有领导的悉心指导,自己一个小毛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成绩呢。没有想到白雪一句随便的客套话却让候子想入非非了。他这时暗自确定,白雪一定是把他当成崇拜的对象了。

候子也不全是表扬,这表扬之后,他还有要对白雪指正的地方。候子指着稿子的主标题对白雪说:“你这个标题是把事情反映出来了,但新闻要讲究吸引力与冲击力。你这个标题正是缺乏这种效果。”白雪原稿上的主标题是:农民遭乡长耳光后遭遇车祸。她觉得这个标题已经足以反映新闻的主题了,所以当她听到候子的指正后,她那双美丽的秀眉皱起了“八字”,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候子,意思是问那应该怎样改?候子继续指正,说已经帮她改好了一个题目,要白雪看看如何。接着候子用笔在稿纸上写下了这样一个标题:“恶棍乡长不办事专打人,无辜农民遇车祸无人理。”此标题一出,让白雪目瞪口呆,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完全给吸引住了。等她回过神来后怯怯地问候子,说这样写不太客观吧,先且不论不能说乡长是恶棍,在医药费上乡长也是给了一定的赔偿的埃候子两道眼光直逼白雪,严厉的问:“乡长赔了多少?他不是只是给了一万块钱就打发了吗?这件事情他应该负全责,愣子治多少钱,他就得赔多少。这样的政府官员不让他赔得倾家荡产,怎么能治理他们的匪气?”候子不等白雪争辩,就用命令的语气对白雪说,马上将题目改了,以后写稿时也要这样写,不然新闻哪有吸引力啊?现在是读题时代,就要在标题上下足功夫!白雪不敢再争辩什么,拿着稿子出去了。再说她现在最关心的是发稿,发了稿就可以治治那个蛮横的乡长,就可以为苦瓜家解决困难了。

白雪将稿子标题按候子的指示改了一遍,再修改了一下文章里因疏忽而留下的错别字,将稿子交给候子,只等发稿了。可谁知这次的等待却是漫长的,回应全不像刚交稿给他时那般迅速。一天过去了,不见候子的指示,两天过去了,还是没有候子的指示,三天过去了,候子却连影子都不见了。新出的报纸上仍旧没有出现这篇稿件。这下可把白雪急坏了,这期不见报就要到下期了,这中间又是一个星期啊,我们报社能拖,可人家愣子与苦瓜还在煎熬中焦急地等待埃特别是这几天中,苦瓜又来了两次电话,催问见报的事情,语气一次比一次急促,一次比一次悲怜。要知道这长途电话费无异于给苦瓜苦上添苦埃可白雪能有什么办法呢?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记者,一个无足轻重的下属,采写稿件后已经做到了应做的事情,其他一切都无能为力了。别看候子表面上表扬了白雪几句,可人家心里面有没有把她当回事还是另一回事呢。

几天熬下来,白雪实在撑不住,心急火燎地到主编办公室找候子探问情况。面对白雪急切的发问,候子仍旧是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他没有马上回答白雪,只是让白雪先坐下,有事慢慢说,还亲手给白雪倒了杯开水。可白雪不是来喝水的,她是来完成一项急切的使命的。“主编啊,那篇稿件到底什么时候见报啊,人家已经催了好几次了,你快点发了帮帮人家吧。”由于心里着急,白雪说这句话时简直是一种哀求的口吻了。候子并不着急,他用了很轻松、很平静的语气对白雪说:“他们急,我也急啊,难道我就不想为老百姓办事吗?难道我就不痛恨那个欺压农民的官员吗?可是,现在的问题是,报社对这类稿件比较敏感,不急着发稿。昨天我又催了王总编,他说再缓缓,再缓缓!”白雪一听还要再缓缓,眼泪都要涌出来了,可总编都发话了,够给你这个小记者面子了吧,你还能怎么样呢?白雪无声地站了起来,一声不响地走出办公室。候子的声音在后面追着白雪说,做事不要着急,得一步一步来。

报社后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高耸着两棵上了年岁的柏树。白雪站在枝繁叶茂的柏树下,看着远处的天空,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她想到了病床上腿肿得像铁桶的愣子,想到了那个叫苦瓜的老实农民,他脸上所有皱纹堆成的痛楚又一次在她的眼前浮现。还有她走的时候,苦瓜与愣子眼睛里对她的胜任与感激,他们紧紧地握着白雪的手发抖的情景,一次次在眼前晃动。一向对记者这个职业充满向往与崇拜的白雪,没想到刚走上记者之路就碰到这样的难题。我该怎么办?白雪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问自己。我将实情告诉苦瓜吧。当白雪心里冒出这句话时,她敢紧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认为这样做真是太残酷了。她不敢面对苦瓜与愣子绝望时的情景,即使只是在电话里。想来想去,白雪最终也没有想出个解决之法来。她对着天空与大树发问:你们都高高在上,都知道人的苦难,你们说说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说毕,白雪已是泪如雨下。

白雪回到办公室时,同事胖妞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胖得如同浮肿的脸上全是笑。白雪弄不明白,胖妞与自己同是记者,她也采访过同类的事件,为什么她写的稿件没见发表过一篇,但她还是每天兴高采烈的。胖妞见白雪一脸的阴郁,走到白雪的身边,用了很关心的语气对白雪说:“谁惹你生气了,大美女?要记住生气可会使脸上皮肤快速老化哦。”白雪正在气头上,胖妞的话在她听来全是幸灾乐祸。但不答应一句吧,又碍于同事的面子,再说胖妞还是老资格的记者呢。白雪只得沮丧地说了句:“稿子发不了,真急人。”胖妞听后,马上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如果没有看到人只听到声音,绝对吓死人没商量。粗鲁的大笑之后,胖妞开始指点迷津:“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你因什么事不高兴了。你是想见报是不是?你是想解决求助人的困难是不是?这些问题我们都清楚,我们也都想像你一样那样去做。”胖妞见白雪的脸色缓和了些,还给她投来了求解的眼神,她便有几丝得意地继续说下去,“你的想法都很好,可是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你有没有问这个稿子见报后对你有什么好处?不就是几十元稿费吗?可你知道你得了这几十元稿费要失去多少东西吗?如果稿子不见报,就可以从当地县委宣传部那里弄来数十倍于你稿费的钱。数十倍,你算过这个帐吗?”

白雪第一次听到有人给她算这个帐,这是她在大学四年的时间里从未听说过的。所有的新闻理论,包括她所看过的新闻记者的著作,里面都没有这个“算帐的方法”。听了胖妞的一通话后,白雪完全给云雾笼罩了。她无法理解做记者与“算帐”之间的联系,张大的樱桃嘴久久没有复原。胖妞不知是有约会,还是对于白雪的低领悟能力感到气愤,她急急忙忙走时,给白雪甩下了一句:“你以后好好跟着候主编学着点吧,别自作聪明!”“自作聪明?难道让稿子见报是自作聪明?难道为弱势者解决困难是自作聪明?怎么这里的道理与大学里与自己二十三年所知道的道理都完全不相同呢?这是多么荒诞不经的道理啊!”白雪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的困惑之中。

从报社回到出租屋,白雪感觉很累,一种从未有过的累,甚至连她前几个月四处找工作而不得时也没有这样累。她看着放在卫生间里的一大桶衣服也懒得去洗,只洗了把脸,就一头倒在床上。胖妞的话她还没有想明白,就像一块石头般压在她的心头,直要将她压跨下一般。胖妞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白雪的眼前又浮现出房东冷若冰霜的面孔来,那个六十多岁的女房东,天天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在前几天已经来了三次了,次次都是提醒白雪记得交房租费的日子。每次白雪都是好言相劝,再加再三保证,才把房东支走。白雪租住的房子只有十来个平方米,但一个月的房租费一千元,还不包括水电费、电视费等其他费用。白雪虽然嘴上向房东保证,但心里也没有底。上几个月的房租费都是父母给汇来的。那几千元钱可是父母的血汗钱啊,是他们节衣缩食好不容易省下来的。这个月的房租费,再怎么困难也不忍心让父母来交了。要知道,白雪上四年的大学花掉了家里四万多元,这些钱父母要承包多少田地才能赚回来埃可白雪一个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女生,除了父母外,谁还会给她一分钱呢?就是借也借不到一分钱——相好的几个同学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工作呢,不向白雪伸手借钱已是万幸了。因而,白雪想来想去,这个月的房租费只能靠报社的工资来解决了。白雪现在工资是底薪一千元,外加八十元每千字的稿费,她算好了,交房租费的日子与报社发工资的日子相差没有几天,到时再与房东磨磨嘴皮子,等发了工资了再交房租费。

一想起房租费,白雪就会觉得这也是一件很急迫的事情,与苦瓜的事比起来,苦瓜虽然困苦,但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苦瓜借了很多钱,但还不至于没有地方居住,可她交不起房费就要流落街头了。可以想像那个女房东拿不到房租时将东西甩到窗外去的情景。白雪正想着房租费时,她的眼前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数十倍于稿费。这可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数字啊,特别是对于现在的白雪更是如此。白雪心里明白,只要她愿意不拿稿费而拿数十倍于稿费的那种钱,胖妞很快就会告诉她的操作之道的,她也可以很快就不用过上这种日子了。但这样的念头也只是在白雪的头脑里一闪而过,直到现在,她还没有放弃新闻记者的理想而去追求金钱的打算。

白雪正在床上苦闷不已,突然电话响了。电话是候子打来的,候子用了严肃而亲切的语气指示她,要她马上打车到“人间花”夜总会,他有事对她说。候子说话的语气像上班时一样,似乎现在去夜总会也属于工作范围。白雪本来不愿意去,她知道那种地方不是她想去、能去的地方,但一想及房租费,想到发稿,只能稍整理下衣着,背起采访包出门去了。

出租车在人间花夜总会门前停下,候子已在门前等候。看到白雪及时赶到,候子很高兴,他似笑非笑地迎了上来,对白雪说:“真是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还要耽误我们大美女的休息时间,罪过,罪过!”白雪没有与他打哈哈,只是疑惑地问,这么晚了,还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候子还是似笑非笑地笑了笑,说白雪的用词不准确,怎么能说“这种地方”呢?这种地方怎么啦,这是正常的休闲、娱乐场所啊,人总不能二十四时工作吧,该享受的时候要懂得享受。再说,享受也是为了工作呢。

白雪跟着候子来到一间卡拉OK包厢里。这间包厢比较宽大,但灯光很朦胧,什么东西都能看得到,但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包厢里还有两个人,胖妞与另外一个男同事。白雪见没有什么外人,顿时放松了许多。候子一边叫白雪坐下,一边拿起话筒唱起了歌。说句老实话,候子的歌确实唱得不咋地,句句跑调不说,声音还很难听,就像白雪村里的鸭子叫一样。这种地方,白雪在上大学时与同学们也来过几次,所以也就心平气静地坐在一旁。

候子献唱完之后,在白雪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候子的臂膀挨到了白雪的臂膀,那根如柴棒般的臂膀让白雪很恶心,她心想怎么会没有肉的臂膀呢?当白雪这样想时,她就本能地将身子向外挪了挪。候子好像并不知晓她的举动,只是与她“谈起了心”。

候子边嗑瓜子,边向着白雪说:“你的想法我很清楚。每个刚走出大学校门想做记者的学生都与你的想法差不多,都是想实现自己的新闻理想,想以新闻实现社会的公平与正义,想为民请命。不瞒你说,我当年也像你一样,同样是满腔热血地干新闻工作,所以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很亲切,因为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可是我要告诉你的是,现实与理想并不都是一回事,书本上的与社会上的也不是一回事。我听说今天下午胖妞也跟你说了一下发稿的事情,你也有了个大致的了解。我今天晚上叫你来,也是想与你再好好地私下里沟通沟通,这样有助于你以后不再做无用功,不再走弯路。”候子喝了一大口啤酒,似乎这番话已经将他的口水说干了。候子见白雪没有争辩的表示,只是沉着脸在静静地听,他就乘着兴头继续说下去:“当然,你现在心里一定有很多个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按新闻原则去做新闻?为什么不能按书本上所说的去指导新闻工作?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我一说你就会明白了。我问你,你要不要交房租费与生活费?这些费用哪里来?报社现在也是一个自付盈亏的企业单位,报社也要生存,这些费用又从哪里来?稿子见报有经济收入吗?没有啊,一分钱也没有!那这些维持报社生存的费用从哪里来呢?这就需要我们变通,想个行之有效的手段获取这些费用。”候子看见白雪还是似懂非懂地一声不发。但他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出,此时她还是没有反抗与争辩的意思,只是充满着疑惑。他相信这种疑惑是她下一步学习的动力。

候子说了这一通道理,似乎辛苦了,他叹了一口气,伸了一个懒腰,装出副轻松的样子。当候子伸懒腰时的手放下来时,顺势放在了白雪的臂膀上。白雪本能地争脱了一下,但没有将那只如干柴的手争脱掉。候子可能也觉得初次这样做有点难堪,就赶紧用语言来掩饰:“白雪啊,我们合唱一首‘心雨’怎么样?”白雪这时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了,哪里还有心思唱歌呢?她知道候子的意图,但她更知道候子已经快四十大寿了,而且家里有老婆与几个小孩。即使候子不是这样,白雪在心底里也瞧不上他,与他接近都是因为工作的需要。如果白雪没有进这个报社,与候子没有上下级关系,是无论有多么丰富的想象力都想象不出她会与他相识。

候子见白雪不答应他的要求,以为她是不习惯这种地方,还放不开的缘故。就又苦心婆心地做起了白雪的思想工作。候子用了一副玩世不恭而又肯定的语气对白雪说:“其实啊,人就那么回事。什么新闻理想啊,什么为民请命啊,这些东西都不要太过于在乎了,其实这些东西都是虚的。我的经历告诉我,人生其实就一样是真真正正的,那就是一个字:‘钱!’有了这个东西,什么都好办,想怎么‘玩’这怎么‘玩’,没有钱了就什么都玩不转了。再说得不好听点,没有了钱,别说玩了,就是吃住都成问题埃谁不想享受呢?谁想一辈子过苦日子呢?所以啊,我劝你一句,白雪,你的思想太守旧了,这是不适应当前的社会潮流的,这是逆时代潮流而动的。你一定得改,一定要改!”为了证明钱的作用,候子“授完道”后,特意当着白雪的面,拿了两百元钱要服务生拿箱食品来,服务生点头哈腰地去了;他又甩了五百元给服务生,要他叫个漂亮的小姐来,不大一会儿,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就坐到了候子的身边,还主动地动起了手脚。候子看着若有所思的白雪说:“你都看到了吧,有钱就有这个效果,如果没有钱,谁会听你的呢?”不待候子说完,小姐插过来一句话,说自己只谁钱,其他的都是次要的;这个社会不认钱只有一种人,那就是白痴。

在包厢里,白雪的头脑很乱,她的过去的思想与现在的耳闻目睹冲突不断,像拉锯战一样打得不可开交,不分胜负。这期间,候子还时不时地摸一把白雪的奶子,有点痛,但白雪也没有去计较。

白雪给候子送回出租屋里时,已是深夜时分。她喝了许多酒,但并没有醉,只是感觉心里很痛,一种无处消解的痛。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有如一包原本整整齐齐的棉花,后来给人用棍子掀起,漫天飞舞,飘飘洒洒,纷纷扰扰。我们可以想像,白雪是一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大女孩,这个纷繁复杂的社会原来在她的眼里是一个美丽而充满着好奇的万花筒,她以自己在学校里所学到、在书本里所看到的东西做为准标,来衡量这个社会的现实,而且还一直暗下决心要在这个社会里实现自己自小的愿望,然而现实却与她与之前的所思所想大相径庭。她所遭受的打击可想而知了,她所遭受的迷茫与困扰简直不堪承受。

当白雪大脑里的棉絮还在飘个不停时,身边的手机发出了尖锐的响声。电话是男友打来的。男友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连问候的语句也省略了,他只是郑重其事地对白雪说,我们分手吧。没等白雪回过神来,对方已经挂上了电话,似乎在用行动告诉她:我们是最后一次通话了,以后别再来烦我。白雪拿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许久没有一丝表情,好像整个人都傻了一般。

其实,对于这样的结局,白雪早就料到了。男友与她之间的关系一日谈过一日,近段时间到了双方都无话可说的地步了。所以分手是一定的,只是时间的早与晚的问题。可当白雪听到对方的这句话时,还是全身像触电了一般强烈地颤抖了一下,大脑里一片空白,连那些飘舞的棉絮也不见了。过了许久,白雪举起的那只手猛然瘫软了下来,手机摔在地,碎了,发出撕裂人心的破碎声。哭声尚未发出,眼泪已如瀑布般奔流直下。接着,隔壁的人便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号啕声。

白雪的哭绝不能仅仅用女人的脆弱来解释。她自从大二认识那个高大帅气的男孩以来,至今已足足三年多的时间了。三年的时光啊,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就是铁石心肠的人对这份感情也不能无动于衷。想当年,他们携手走在菁菁校园里,举首望着蓝天白云,一起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一起规划着人生的道路与理想。多少个朝朝暮暮,他们成双成对出入教室、图书馆与食堂,一起如痴如醉般吸取着人类的精神食粮,一同探讨着高深莫测的思想,有时为了某个不起眼的观点,还会争得耳红面赤。这样的日子,他们共同携手行走了三年,直到毕业时,为了各自的前程才分开。男友是南方人,舍不得他的故乡,而他在南方也能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所以只身南归;白雪本也想跟随他去南方,但为了在北京找家级别高的媒体,获得更长远的发展,也为了考验与证明他们之间的爱情,她选择了留在北京。谁知这一考验就证明了爱情的脆弱与苍白。他南归之后,电话一天比一天少,到最后短信也难得收到一条。他们之间的海盟山誓就在这样的冷处理中消化殆荆这是多么脆弱的感情啊,这是多虚伪的感情啊,难道人世间还有比这更无聊与虚无的感情吗?白雪掉入了深深地追问之中。

第二天,白雪迟到了,这是她进入报社以来第一次迟到。她的眼睛红肿得如桃子般大,脸上还残留着道道泪痕。同事们看了都很吃惊,但谁都没有去碰白雪的伤口,只是都装着没有看见一样,以冷漠的态度掩饰过去。这天,苦瓜又打电话来催问发稿的事了,语气比哪一次都要悲苦与哀怜,但白雪的回答却很冷淡。她一字一句地告诉苦瓜,稿子一下子不好发出去,因为这件事情比较敏感,报社说要等高层领导研究后才能决定是否发稿。苦瓜听后很久没有说话,绝望地挂断了电话。要是在昨天,白雪一定又会着急与伤感,但这次她放下电话时却没有一点情绪上的反应,就像接到了一个陌生人无关紧要的电话一样。这种心态连白雪自己也吃了一惊,她在心里问自己,难道一个人就这么容易改变吗?她无法回答!

后来,胖妞告诉白雪,她的那篇稿件候子并未提交给报社,而是在她交稿给候子的那天下午已经寄出去了,收信人是苦瓜所在县的县委宣传部部长。信里说,为了贯彻中央相关部门的“三贴近”精神,特将稿件发给你部,如果对此稿有异议,请及时与我报联系,如果没有异议,报社将以最快的速度见报。后面留的联系方式是候子与其电话。胖妞见白雪一副迷茫的样子,就干脆利落地告诉她,这样做只是个幌子,直接的目的就是要对方拿钱来摆平这件事,摆不平后果自负。当然,这样的目的是绝不能直说的,否则就是犯罪了。胖妞一语道破天机地说,这里面打的是心理战,双方心里都知道对方的想法与目的,都心照不宣。

胖妞的指导,让白雪又吃了一惊,原来她所说的“数十倍于稿费”的收入就是这样得来的。至于那个老实而苦难的农民苦瓜与其儿子愣子怎么办呢?作为记者以老百姓的苦难来换取钱财是不是太没有良知了呢?记者职业的崇高与光荣是不是被破坏得千疮百孔了呢?这一系列的问题,胖妞不会去追问,候子不会去追问。白雪现在也不想去追问了,她一向喜欢思考的大脑也懒惰起来了,她觉得这样的追问太辛苦,太累,太沉重。她觉得她也有权利去过肤浅而快乐的生活。

此后的日子里,同事们感觉到白雪明显变了。她与候子经常待在一个办公室里,晚上也成双成对出入夜总会,最后连那间出租屋也退了,与候子住到了一起。白雪的外貌也与之前的她判若两人。她的头发烫着很时髦的卷发,擦得大红的嘴唇犹如血盆大口,衣服也穿得少了,袒露的前胸露出一条高深而神秘的乳沟,让人无法想象那里面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本文链接地址:http://www.zgbgwx.com/a/20111217/4013.html

(责任编辑:刘水晶)

作者申明: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同意"中国报告文学网"网站发表此作品,同意"中国报告文学网"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未经"中国报告文学网"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中国报告文学网"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本站申明:本站全部作品版权为原创作者所有,页面版权为中国报告文学网所有!

热点资讯

评论区

特别推荐

谁在背后:道
[摘要]《谁在背后》讲述官商[详细]

精彩推荐

精彩推荐

纸磨坊文化 | 中国报告文学网 | 纸磨坊图书网 | 麒麟纪实中文网 | 麒麟文学网 |

关于我们 | 版权信息 | 合作伙伴 | 招聘信息 | 业务合作 | 投稿指南 | 联系我们 | 网站地图

本网站长信箱:zgbgwx@126.com 征文信箱:zgbgwxzw@126.com 投稿信箱:zgbgwxtg@126.com

Copyright(c) 2008 www.zgbgwx.com 中国报告文学网 版权所有

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主办 京ICP备09008000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060170

监督电话:400-618-2066 中国报告文学作家群:100487922 中国纪实文学群148038398 欢迎您的加入!